石阶上的呻吟声越来越清楚。
陆昭放轻脚步，扶着潮湿的石壁，一步步往上走。衣服还没干透，布料黏在身上，冷意顺着脊背往里钻。他的腿也有些发软，每走几级台阶，都得稍微停一下，才能压住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奥伦走在他前面，破剑已经握在手里。
快到石阶尽头时，陆昭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
沙沙，沙沙。
间或夹杂着几声含混的呜咽，听不出是在哭，还是在说话。
奥伦回过头，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昭点点头，探出半个脑袋，朝外看去。
那些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却已经不再安静。
有人歪倒在墙根，肩膀和脖颈长出了大片青黑色的植物，细密的枝叶从破开的皮肉里钻出来，沿着衣领向上攀爬。还有人的腹部鼓起好几个肉瘤，皮肤被撑得半透明，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最糟糕的是关节。
有几个人的手臂和腿已经不再与身体正常相连。膝盖和肘部的位置被不规则的肉块挤满，原本该连接骨骼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切断了，只剩下一层摇摇欲坠的皮肉。
他们却还活着似的。
一个靠墙坐着的人抬起头，脖子僵硬地转向石阶。
他的嘴张开了。
「咿……呃……回……来……」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黏稠而破碎。陆昭听不出那究竟是不是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看见对方的舌头在口腔里缓慢地动着。
紧接着，旁边几个人也有了反应。
他们一个接一个转过头来。
那些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明显的神采，却齐齐朝着石阶的方向望来。有人用残缺的手臂撑住地面，拖着身体往前挪；有人试图站起身，刚离开墙壁便重重摔倒，断掉的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
还有人根本没有手脚。
他们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已经变了形，只能像一截沉重的肉块那样蠕动，靠着躯干一点点向前拱。
速度很慢。
但他们确实在靠近。
陆昭缓缓缩回脑袋，扭头看向奥伦。
「绕着走。」
他压低声音，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别碰他们，也别让他们碰到我们。沿着拱门过去，回到之前下来的地方。」
奥伦看了一眼外面，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再说话。
陆昭贴着石壁走出去，尽量避开那些怪物的视线。大厅里的蓝绿色苔光仍旧幽幽地亮着，照出一排排高大的石拱门。圆拱一道接着一道，沿着砖墙向深处延伸，湿滑的墙面上覆着水渍，拱门边缘则挂满了蛛网。
再往里看，苔光逐渐被薄雾吞没。
那些熟悉的景象，此刻却比初见时更加令人不安。
身后不断传来拖行声。
陆昭没有回头，只盯着前方的路。他们得从这些拱门之间绕过去，避开大厅中央，也尽量不靠近墙根那些正在活动的东西。
一开始还算顺利。
怪物们似乎只能察觉到他们的大致方位，行动又实在迟缓。即使有几个拖着身体追来，也只能远远落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发出含混的叫声。
陆昭甚至觉得，只要他们不犯蠢，这趟路应该能走得过去。
直到他们绕过最后一排拱门，准备折回原先下来的位置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紧接着，奥伦猛地停住脚步。
陆昭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还在低头看脚下湿滑的石面。
一道黑影却从旁边的拱门后窜了出来。
那东西几乎没有正常的四肢，身体扭曲地缩成一团，像一条被剥去了手脚、又被胡乱缝合起来的蠕虫。暗红色的肉块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背上长着几根歪斜的硬刺，裂开的皮肉间透出暗橙色的光。
它没有沿着地面爬过来。
而是猛地弹起，整团身体贴着半空扑向两人。
陆昭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便响起一声金属的锐鸣。
奥伦已经拔剑迎了上去。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团扑来的怪物跨出半步，手腕一翻，剑刃从下往上挑过怪物的腹部。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被整个掀了起来，撞上旁边的石拱。暗红色的肉块在石面上炸开，溅出几滴发黑的液体，随后重重落在地上。
它还在动。
断裂的身体一缩一弹，竟又朝奥伦扑了过去。
奥伦的眼睛眨也没眨。
他侧身避开，顺势将剑刃送进怪物头部与躯干交接的位置，双手压下，狠狠一拧。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怪物终于不动了。
「你先过去！」
奥伦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刚才急促了许多。
陆昭这才反应过来，立即朝前迈步。
「卧槽，这是什么鬼东西，这里是地狱吗.」
然而，身后紧接着又传来了几声拖动。
不止一只。
那些原本行动迟缓的怪物被刚才的动静吸引，纷纷朝他们围了过来。有的拖着残缺的身体从拱门后挤出，有的用仅剩的一只手臂撑着地面，笨拙地把自己往前推。更远处，还有几个身上长满植物的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嘴里不断发出含混的声音。
奥伦迎了上去。
第一只扑来的怪物被他一剑砍偏，撞在墙上。他顺势向前，剑锋沿着对方鼓胀的躯干斩下，将那团纠缠在一起的肉块劈成两截。
第二只从侧面扑来，他猛地转身，剑刃横扫，直接把它打飞出去。
第三只还没靠近，奥伦便已经踏过地上的碎石，抬剑刺穿了它的身体。
他的动作很快。
快得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可陆昭很快发现，那种快并不全是好事。
奥伦起初还会观察怪物扑来的方向，及时调整脚步，尽可能用最少的动作解决它们。可随着一只又一只怪物倒下，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握剑的手越来越紧。
他的眼睛开始发红。
不是因为疲惫。
那双眼睛仍旧死死盯着下一个扑来的东西，连对方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也要再补上一剑。有一次，怪物倒地后还在抽搐，奥伦竟又抬脚踩住它的躯干，反手将剑刃捅了进去。
一下。
又一下。
直到那东西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拔出剑，转向另一只。
「奥伦！」
陆昭喊了一声。
少年像是没有听见。
他再次冲进怪物之间，剑锋带起一片暗色的液体。那只怪物被他砍得翻滚出去，撞在拱门边缘，身体抽搐着缩成一团。
奥伦却还要追上去。
陆昭看见他握剑的指节已经绷得发白，眼底那点原本属于少年的克制正一点点褪去。他不是在单纯地防卫，也不像是在确认敌人是否死亡。
他只是在继续杀。
陆昭心里一沉。
他眼底那股近乎偏执的狠劲，让陆昭看着有些不安。
奥伦平时虽然话少，动起手来却很果断，但至少还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现在，他的目光始终追着下一只怪物，仿佛周围的声音都隔了一层，根本传不到他耳朵里。
那双泛红的眼睛更是让他看上去有些疯狂。
「奥伦！够了，先走！」
这一次，奥伦终于像是听见了。
他停了一瞬，转过头。
那双泛红的眼睛落在陆昭身上，目光却迟了半拍，才像是终于认出了他。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团黑影从另一侧的拱门后飞扑而出。
陆昭甚至没看清那东西究竟长什么样，只看见暗红色的躯体在眼前猛地放大。
他下意识抬脚，想要躲开。
腿却沉得厉害。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身上的力气仿佛还留在那个虚假的世界里，迟迟没有回来。陆昭只能勉强向旁边一扑，肩膀擦着地面摔了出去。
「该死，我现在还真是弱鸡。」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身体顺着湿滑的石面滚了几圈，终于撞上拱门底部，停了下来。疼痛从肩膀一路窜到腰侧，他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便发现自己滚进了另一群怪物的活动范围。
近处有东西拖着残缺的身体转了过来。
更高的地方，一只没有完整下肢的怪物正从墙边弹起，暗红色的躯体在苔光下划过一道歪斜的弧线。
陆昭试着撑起身体，却发现手臂根本使不上多少力气。
一只怪物已经扑到了眼前。
他甚至来不及爬起来。
危急之中，陆昭猛地抬起手。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在那场梦境里，他曾经这样抬手，像是只要做出那个动作，便能握住一把本不该存在的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它。
也没时间细想。
陆昭五指一收，朝着扑来的怪物用力一抓。
什么也没有握住。
没有剑柄，没有熟悉的重量，也没有那道从虚无中显现的剑影。
取而代之的，是掌心骤然亮起的光。
下一刻，一声轰鸣炸开。
炽烈的火光从他手中迸发，像一枚被骤然射出的魔法弹，拖着刺眼的焰尾直直撞向扑来的怪物。
火光大盛。
整座拱门都被照得一片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