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撞上怪物的瞬间，陆昭眼前忽然闪过一片陌生的景象。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耳边便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魔法协会成员，奥斯温。】
那声音很清晰，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自傲。
陆昭仿佛站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窗外阳光明亮，桌上堆满了纸张与画着符文的器皿。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桌前，抬手引动魔法。火焰在他的指尖跳跃，几只玻璃器皿随之浮起，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他做得很熟练。
【老师曾说，我拥有上等的魔法天赋。】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像是对这句话早已习以为常。
可下一刻，他抬起另一只手，试图不念咒语便引动魔法。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又试了一次。
仍然没有。
直到他低声念出咒词，桌上的符文才依次亮起，魔法顺利地运转起来。
那点笑意消失了。
陆昭看见男人慢慢收拢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个年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奥斯温，你太急躁了。」
男人没有回头。
「你已经能熟练引动那些魔法，为什么总要急着越过眼前的步骤？静下心来，弄清楚自己究竟差在哪里。否则，你只会一次次走回原地。」
陆昭看见奥斯温的肩膀绷紧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明白。】
【他根本不明白。】
【我明明拥有足够的天赋，明明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偏偏不能再向前？】
画面突然晃动起来。
桌子、窗户，还有那位年长的法师，一同被模糊的影子吞没。
等陆昭再次看清时，四周已经变成了一片幽暗的森林。
树木高耸，枝叶交错。一个披着斗篷的女人站在不远处，身上似乎带着草药的气味。她没有走近，只是朝森林深处指了指。
【森林的女巫告诉我，这里有上古魔法的踪迹。】
【她说，我一直寻找的答案就在这里。】
奥斯温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陆昭想看清那女人的脸，可还没等他看见兜帽下的面容，四周的树木便骤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古老的石墙、幽暗的拱门，以及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于黑暗之中浮现，难以目视的梦境……逐渐依附于我身。】
陆昭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阵缥缈而压抑的低语，像是有无尽的螺旋在奥斯温的脑海中转动。几道模糊的身影站在前方，陆昭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能感觉到奥斯温正在仰望他们……那年轻法师原本挺直的脊背渐渐弯了下去，最后竟跪倒在地。
【我找到了。】
【女巫没有骗我。】
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奥斯温。你的名字，意为“神之友”。】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
【你所渴求的，吾等可以赐予你。】
奥斯温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陆昭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戒备，而是压抑太久的渴望终于得到回应后的狂喜。
【只要呼唤，便会得到回应。】
【无需咒语，无需繁复的仪式。】
【只需一念之间，力量便会应召而来。】
奥斯温伸出手。
四周亮了起来。
沉寂的符文逐一回应他的呼唤，远处的门缓缓开启。无须念词，也无须调整手势，他只是再次开口，眼前便出现了新的变化。
陆昭看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
然后，奥斯温笑了。
笑声里带着颤抖，像是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我做到了。】
【老师，你看见了吗？】
【我终于做到了！】
画面再次破碎。
这一次，陆昭看见了村民。
他们跟在奥斯温身后，走过狭窄的通道，神情里有好奇，也有不安。有人小声询问着什么，奥斯温转过身，向他们伸出手，脸上还带着那种笃定的笑容。
【我告诉他们，我找到了能够帮助他们的办法。】
【我以为……只要把他们带到这里，就能让他们亲眼看见。】
后面的声音突然模糊了。
陆昭只看见那些人继续往前走，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紧接着，一声压抑的呜咽从黑暗深处传来。
奥斯温猛地转过头。
眼前的一切已经变了。
先前那些模糊而庄严的身影不见了，石墙上的光也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那些村民倒在地上，身上长出了青黑色的植物，肢体扭曲，关节处鼓起不自然的肉块。
有人试图爬起来，却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朝奥斯温伸出手，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
奥斯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先是看着那些村民，随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像是突然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
【不……】
他向前走了一步。
【等等。】
他抬起手，朝着那些村民呼唤。
没有回应。
奥斯温怔住了。
他换了个动作，再次呼唤。喉咙里甚至已经发出了声音，眼前却没有出现先前那些熟悉的光，也没有任何魔法回应他。
他像是不肯相信，又一次抬起手。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为什么？】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不到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手指不停地颤抖。
【内部汇聚的一切……只带来无休止的矛盾与冲突。无论如何，我都找不到逃离这座壁垒的方法……】
【刚才明明……】
【我明明已经……】
他又试了一次。
依旧没有回应。
奥斯温终于慌了。他开始反复改变手势，念出不同的咒词，又一次次停下来，像是想起那些魔法本来就不需要咒语。
可他越是急切，越是什么都做不到。
陆昭看着眼前的男人渐渐失去镇定。
那张脸上的自信消失了，只剩下茫然与恐惧。他终于转向那些村民，蹲下身，想要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
可那人只是在地上抽搐，含混地说着什么。
奥斯温听不懂。
或者说，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摇着头，声音越来越轻。
【他们说，只要呼唤……】
【只要我呼唤，就会有回应。】
他重新抬起手。
没有光。
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奥斯温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没有放下。
然后，他看向那些村民，脸上浮现出一种几乎无法承受的惊恐。
【我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我告诉他们，我能帮他们。】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过了很久，才有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我没想把他们变成这样……】
【我真的没想过……】
奥斯温用力摇头，像是只要否认得足够多，眼前的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可那些村民仍然倒在地上。
他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也停不下来。
奥斯温捂住耳朵，踉跄着向后退去。
【不……别再说了……】
【谁来……】
他的声音渐渐被黑暗吞没。
【谁来告诉我，到底哪里出了错……】
最后的画面里，奥斯温独自站在昏暗的石墙前，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没有再呼唤。
只是低着头，像是终于连尝试的力气都失去了。
而那些含混的哭喊仍在远处回荡。
【我只是想帮他们……】
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真的……只是想……】
奥斯温最后的声音逐渐消失。
【此刻我已完全清醒……却已沉沦于虚无的洪流之中。】
陆昭重新听见了大厅里的声音。火光映亮拱门，那只被魔法弹击中的怪物飞出去，重重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
碎石落地，怪物扭曲的身体沿着湿滑的地面滚了出去。
附近的怪物几乎同时转过头。
原本散落在墙根、拱门后的东西开始朝动静传来的方向聚集。有些拖着残缺的身体往前爬，有些则猛地弹起，撞得地面与石壁接连作响。
陆昭顾不上去想刚才那段莫名其妙的记忆，也没时间研究自己打出去的究竟是什么。
他只知道，再不跑，自己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陆昭立刻朝门的方向跑去。
然而跑出几步后，他发现身后竟然没有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差点气得骂出声。
奥伦还留在原地。
少年正挥剑砍向另一只靠近的怪物。那东西已经倒在地上，他却仍然追上去，像是非要彻底将它杀死才肯罢休。
更糟糕的是，当附近几只怪物被火光吸引、从不同方向涌过来时，奥伦竟然朝其中一只追了出去。
他根本没打算撤退。
陆昭看着他发红的眼睛，终于意识到，光喊他恐怕没用。
“奥伦！”
没有回应。
陆昭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回去。
奥伦又一次举起剑，准备朝一只倒地的怪物砍下去。
陆昭冲到他身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少年的动作猛地停住。
那一瞬间，奥伦像是突然从一场漫长而嘈杂的梦里惊醒。
他低头看着陆昭抓住自己的手，又环顾四周。眼前的怪物、地上的血肉、手里的剑，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
他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我刚刚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喘息，眼中的红色却没有立刻褪去。
陆昭根本没空回答这个问题。
远处的怪物正朝他们靠近，近处还有几只在地上蠕动。陆昭攥着奥伦的手，几乎是冲他吼了出来：
“缓过来没？缓过来就先带着我跑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怪物，急得声音都变了。
“等我拉着你跑，早就被这些恶心东西吃了！”
奥伦怔了一下。
像是终于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看了看陆昭，又看向前方的门，终于把剑从怪物身上拔了出来。
“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奥伦反手抓住陆昭，带着他朝门的方向跑去。
陆昭的体力早已接近极限，刚才那一扑又撞得肩膀和腰侧发疼，脚下稍有不稳，整个人便险些摔倒。
奥伦没有停下来和怪物纠缠，只是牢牢抓着他，尽可能把速度放慢一点，让陆昭能够跟上。
有怪物从侧面的拱门后扑出。
奥伦猛地侧身，带着陆昭避开，另一只手挥剑将它逼退。他没有追击，也没有补剑，只在那东西落地的瞬间继续向前。
陆昭这才发现，奥伦虽然仍然喘得厉害，眼睛也还泛着红，但至少已经开始留意周围的情况了。
他们终于冲到了门前。
奥伦先一步跨过门槛，随即反手拉了陆昭一把。等两人都进入门后，他立刻转过身，用力将门摔上。
厚重的门板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门板震动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那些怪物没有表现出任何正常的判断能力。它们只是被声音和活人的气息吸引，不停地朝门的方向挤过来，身体撞上门板，残缺的肢体从门缝附近擦过，发出令人不适的摩擦声。
陆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紧紧盯着那扇门。
门又震了几下。
可它始终没有打开。
这扇门只能朝一个方向开启。门外那些没有理智的东西只知道往前挤，却不知道该如何打开它。它们越是用力撞击，越只能把自己堵在门外。
撞击持续了一会儿。
随后，声音渐渐稀疏。
又过了一阵，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陆昭仍然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放松。
直到确认门外再没有新的动静，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总算跑出来了。”
奥伦站在一旁，仍紧紧握着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还没完全弄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向陆昭。
“刚才……”
他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陆昭抬眼看他。
“你先别问。”
他喘了几口气，抬手揉了揉疼痛的肩膀。
“让我歇一会儿。等我缓过来，你想问什么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