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拉住绳子，一点一点将陆昭往上拖。
井壁潮湿，粗糙的石面不时擦过陆昭的肩背。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能尽量配合着奥伦的动作，偶尔抬手抓住绳子，免得整个人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爬到最后一段时，陆昭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再坚持一下。”
上方传来奥伦的声音。
陆昭没有回答，只是喘了口气。
终于，奥伦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将她拉出了井口。
陆昭几乎是滚到了地上。
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她伏在地面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体。
天色已经很暗了。
灰沉沉的天空压在树林上方，远处的树影连成一片，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些许昏黄的光。
陆昭怔了一下。
已经傍晚了？
她不知道。
也许她们只是错过了第一天的傍晚，也许井下的经历拖延了几天。那里的时间究竟是怎么流动的，她现在根本无从判断。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耽搁了。
“小满……”
陆昭低声念了一句，随后抬头看向奥伦。
“带着我，快点回去。”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奥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色，没有多问，只是走到她身边，让她扶住自己的肩膀。
两人沿着林间的小路，跌跌撞撞地往回赶。
陆昭的腿还在发软，每走几步，伤口便传来一阵牵扯般的疼痛。她几乎把大半重量都压在奥伦身上，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好在，村子已经不远了。
她们刚走出树林没多久，陆昭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满站在林子边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裹，正朝森林的方向张望。她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迈出了一只脚，正准备走进去。
“……小满？”
陆昭喊了一声。
小满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转过头来。
看清陆昭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住了，随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背上的包裹都顾不上放下，立刻朝陆昭跑了过来。
“姐姐！”
陆昭还没来得及站稳，小满就一头扑进了她的怀里。
她被撞得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抱住她。
“你终于回来了……”
小满紧紧搂着她的腰，声音闷在她的衣服里。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去那个村子找你！”
陆昭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一时间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满。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又捏了捏她的脸颊。
“以后要听姐姐的话。”
陆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一些。
“不要再擅自行动了，知道吗？”
小满鼓了鼓脸，似乎还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但她看着陆昭苍白的脸色，最终还是乖乖点了头。
“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抬起脑袋，认真地打量起陆昭。
然后，她皱起了鼻子。
“不过，姐姐你好臭。”
陆昭：“……”
“有一股腐烂的味道。”小满凑近闻了闻，又嫌弃地往后缩了一点，“而且衣服也湿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拉住陆昭的手。
“快点跟小满回去洗澡！”
“等一下，我自己——”
“姐姐现在走路都走不稳了！”
小满理直气壮地打断了她，抓着她的手就往村子的方向走。
陆昭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反驳。
她实在没力气争辩。
奥伦站在原地，看着小满毫不犹豫地把陆昭带走，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身边。
他沉默片刻。
“……我怎么就没有个这么关心人的好妹妹。”
说完，他才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回到住处后，小满几乎没给陆昭留下任何自己动手的机会。
她先让陆昭坐进澡桶里，随后转身去接热水，一趟又一趟地往里面倒。
陆昭靠着桶沿，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温热的水汽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衣服上那股令人不快的潮湿与腐败气味。
小满忙前忙后，先帮她脱下沾满污渍的衣服，又拿来干净的布巾，仔仔细细地替她擦洗。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陆昭手臂上的异状。
原本的皮肤上，已经爬满了颜色深暗的纹路。它们沿着手臂向上延伸，越过肩膀，部分新生的纹路还泛着隐约的暗红，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皮肤底下。
小满停下动作。
陆昭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她已经准备好了被追问，甚至准备好了编出一套解释。
然而，小满只是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那些纹路。
“疼不疼？”
陆昭怔了怔。
“……不疼。”
小满没有立刻相信。
她拿起布巾，在纹路边缘轻轻擦了两下，似乎想把那些脏东西擦掉。
纹路当然没有消失。
她又试了一次，最后才有些困惑地停了下来。
“擦不掉呀。”
“嗯。”
陆昭低头看着水面，没有解释。
小满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把布巾重新浸进水里，拧干，然后绕过那些纹路，继续帮她擦洗。
仿佛只要姐姐说不疼，那就暂时不需要担心。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水声。
陆昭闭了闭眼，终于想起了另一件事。
“小满。”
“嗯？”
“去避难所的车队……已经走了吗？”
小满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陆昭。
“姐姐，你是不是记错了？”
“什么？”
“明天早上才走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怀疑。
“我已经把东西整理好了。”
说着，她还朝旁边指了指。
陆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装着的东西不多，显然已经是她能带走的大部分家当。
她盯着那个包裹看了一会儿。
明天早上。
也就是说，她还赶得上。
陆昭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那就好。”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回澡桶边缘。
热水包裹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温暖得几乎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小满重新拿起布巾，一边替她擦洗，一边小声嘀咕着，让她待会儿一定要好好休息。
陆昭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望着水面上晃动的灯光，悄悄将手臂往水下藏了藏。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依然安静地留在她的皮肤上。
过了一会儿，陆昭觉得自己总算活了过来。
温热的水浸着身体，身上的酸痛似乎也被冲淡了几分。小满在旁边忙前忙后，一会儿添水，一会儿拿来干净的布巾，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她身上到底沾了多少奇怪的东西。
陆昭干脆靠着澡桶，决定暂时把那些烦心事全都丢到脑后。
至少现在，她还能坐在这里泡澡，还能听见小满在耳边说话。
这就够了。
然而，这份难得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多久。
“对了，姐姐。”
小满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她便抱着一团衣服回来，兴冲冲地放在陆昭面前。
陆昭低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那是一件白色连衣裙。
“……等等。”
她伸手指了指那件裙子，又指了指自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给我的？”
“当然啦！”小满理所当然地点头。
“不行不行！”
陆昭连忙摆手，恨不得立刻从澡桶里站起来证明自己的决心。
“穿这个不会感觉下面凉飕飕的吗？”
小满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没明白她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
“没事的呀。”
她说着，又从那堆衣服里抽出一条白色的灯笼裤，在陆昭面前抖了抖。
“我还给姐姐准备了这个呢。”
陆昭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灯笼裤，神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但小满显然还没说完。
“再说了，现在哪有那么多衣服给姐姐换呀？难道姐姐还想穿刚刚那件又湿又臭的衣服？”
她皱起鼻子，仿佛光是想象一下那副场景就觉得难以忍受。
“要是姐姐非要穿那件，那今晚就别上床睡觉了！”
“……”
陆昭的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
她才刚从井底那种鬼地方爬出来，差点连命都丢了。现在回到家里，居然还要因为衣服的问题被妹妹威胁。
而且这威胁听起来还相当有效。
“……我穿，我穿还不行吗？”
陆昭尴尬地笑了笑，终于还是认命地接过了衣服。
只是，等到真正开始换的时候，她才发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
灯笼裤的穿法倒不算复杂，可她之前根本没穿过这种东西。明明只是一件普通的衣服，到了手里却怎么都觉得别扭。折腾了半天，她还是没能弄明白该从哪里下手。
最后，实在看不下去的小满一把接过衣服。
“姐姐，你到底在干什么呀？”
她鼓起脸颊，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先穿这个，再穿外面的裙子啊！难道姐姐以前都不穿里面的衣服，直接套外衣的吗？”
陆昭的动作顿时停住。
……等等。
她怎么猜得这么准？
不，不对。
陆昭面不改色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说出来！绝对不行！
“我、我只是太累了，脑子有点不清楚。”
她一本正经地解释。
小满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显然不怎么相信，不过最后还是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耐心地帮她把衣服穿好。
等陆昭终于穿戴整齐，小满又拿来一件外套，仔细地披在她身上。
“这样就好啦。”
她替陆昭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拉了拉袖口，确认那只布满黑色与暗红纹路的手臂被遮得严严实实，这才满意地点头。
“这件外套也给姐姐。袖子够长，别人就看不见手臂了。”
陆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动了动藏在布料下的手指。
那些纹路并没有消失。
不过，小满既然没有继续追问，她也就暂时不想提起。
今天实在太累了。
能瞒一会儿，就先瞒一会儿吧。
“好啦，最后一步！”
小满忽然从身后拿出一把梳子，让陆昭坐好，然后开始仔细地梳理她那头白灰色的长发。
梳齿穿过发丝，动作轻柔得出乎意料。
陆昭原本还因为裙子的事情有些不自在，可被她这么一梳，整个人又慢慢放松下来。她靠着椅背，任由小满折腾，甚至有点昏昏欲睡。
直到小满忽然发出一声感叹。
“姐姐真的好漂亮啊。”
“嗯？”
陆昭睁开眼。
小满正捧着一缕她的长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你看这头发，还有这张脸。皮肤也好白，身材又好，穿上这件衣服以后，简直就像城里的贵族小姐一样！”
陆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又看了看袖口，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贵族小姐？
这评价未免也太高了。
“而且……”
小满忽然凑近了一点，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着姐姐的脸，就特别想摸摸。”
说着，她真的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陆昭的脸颊。
“软软的。”
“喂。”
陆昭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小满却像是打开了什么新奇的开关，眼神变得越来越认真。
“嗯……总觉得还没看够。”
她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点头。
“今晚睡觉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姐姐！”
陆昭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啊？”
她看着小满那张天真无邪、甚至还带着几分期待的脸，脑海里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过了好几秒，她才艰难地挤出一句：
“小满。”
“嗯？”
“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啊！”
“就是觉得姐姐很漂亮呀？”
小满一脸无辜。
陆昭捂住脸。
完了。
这孩子说话怎么一点防备都没有！
她甚至怀疑，自己今天在井底经历的那些怪事，都没有眼前这一幕更让人招架不住。
“小满，你嘴里怎么能说出如此虎狼之辞啊！”
“虎狼之辞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
屋子里顿时响起小满清脆的笑声。
陆昭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真的把她推开。
温暖的灯火映在墙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这一刻，她暂时不去想井底的门，不去想那些诡异的黑纹，也不去想奥伦在战斗中失控时的模样。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小满替自己梳理长发，听着她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的安排。
至少今晚，她终于回到了一个有人等她、有人关心她的地方。
至于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臂……
陆昭悄悄收紧了手指。
还是明天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