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把包裹收拾好后,并没有立刻去睡觉,而是转身盯住了陆昭。
陆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又想干什么?”
“没什么呀。”
小满答得理直气壮,一边说,一边凑到了她跟前。
陆昭还没来得及躲,脸颊就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
“唔?”
“姐姐的脸摸起来好软。”
小满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捏了捏,又不太满足地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脸。
“而且皮肤也好好。明明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是这么漂亮?”
“你把手拿开。”
陆昭含糊不清地抗议,抬手去抓她的手腕。
小满灵巧地躲开,转而伸手拨弄起她垂在肩头的银灰色长发。她将一缕头发绕在指尖,又松开,看着发丝轻飘飘地落回原处,忍不住露出满意的笑容。
“头发也好漂亮。又长又软,跟城里那些贵族小姐一样。”
“你今晚到底要研究我多久?”
“嗯……让我想想。”
小满故意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随后忽然伸手抱住了陆昭的一条胳膊,把脑袋靠了过去。
“要不今晚就不睡了吧?”
“那你明天就留在村里睡觉好了。”
“才不要!”
小满立刻松开她,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
陆昭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了,别闹了。明天还要赶路。”
“明明是姐姐先欺负我的。”
小满小声嘀咕着,却还是乖乖坐回了床边。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伸手替陆昭理了理衣领,把被弄乱的长发拨到肩后。
这次,陆昭没有躲。
小满的动作慢了下来。
“姐姐。”
“嗯?”
“到了避难所以后,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吧?”
她问得很轻,眼睛却一直看着陆昭。
陆昭微微一怔。
她原本想说些轻松的话,告诉小满不用担心,可看着那双眼睛,最后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然。”
小满这才重新笑起来。
她把脑袋往陆昭肩上一靠,安静了片刻,才小声说道:
“那就好。”
陆昭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屋外的浓雾依旧沉沉地压着村庄,明天的路途也还充满未知。但至少此刻,她们还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彼此触手可及。
陆昭很珍惜这样的时刻。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些事情必须在离开之前弄清楚。
比如卡德。
关于浓雾、污染,以及她自己身上那些无法解释的异常,卡德知道的东西显然比她多。
明天就要出发了。
如果现在不问,之后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出去一趟。”
陆昭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小满闻声回头。
“这么晚了,姐姐要去哪儿?”
“找卡德,有些事情想问他。”
“哦。”
小满倒没有多想,只是又补充了一句。
“那姐姐早点回来,明天还要早起呢。”
“知道了。”
陆昭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推门走了出去。
*
屋外的浓雾依旧没有散去。
昏暗的灯火在雾中晃动,光线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道路。远处的房屋隐没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响动,也分不清究竟是风吹动了什么,还是雾中有什么东西经过。
陆昭裹紧外套,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
比起井下,这里的环境显然要好得多。
至少她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脚下是熟悉的泥土路,路旁是曾经见过的房屋,偶尔还能看见有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井下的经历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哪怕暂时感觉不到疼痛,也始终提醒着她,那些东西并没有因为她离开了井底就彻底消失。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
袖子下面一片安静。
陆昭收回手,加快了脚步。
卡德的住处并不难找。
没过多久,她便看见了那栋熟悉的房屋。门前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在浓雾中形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陆昭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卡德,是我。”
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很快打开了。
卡德站在门后,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有些事情想问你。”
陆昭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关于浓雾,还有……我自己的事情。”
卡德看了她片刻,侧身让开了道路。
“进来吧。”
*
屋内比外面暖和得多。
炉火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余烬。卡德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到一旁,示意陆昭坐下,随后给自己倒了杯水。
“想问什么?”
陆昭坐在桌边,组织了一下语言。
她本来准备了一大堆问题,可真正坐下来之后,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最后,她还是决定先问最重要的事情。
“卡德,你知道这场浓雾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卡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水,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的并不多。”
“那你知道多少,就告诉我多少吧。”
陆昭看着他。
“我不想一直什么都不知道。”
卡德抬起头,似乎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几分认真。
“也好。”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缓缓开口。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是边城的一名骑士。”
陆昭微微一怔。
虽然她早就知道卡德并非普通人,也知道他有着相当不错的战斗能力,但听到他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骑士?”
“嗯。”
卡德没有表现出多少自豪。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炉火。
“我离开边城,是因为看不惯骑士卫队的一些作为。有些事情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他们却不愿意去做。我不想继续待在那里,最后就离开了。”
他没有详细解释那些事情。
陆昭也没有追问。
她隐约感觉到,那些往事并不是什么值得愉快回忆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我来到了这里。”
卡德顿了顿。
“而在我捡到你之前不久,这个国家发生了一场灾难。”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陆昭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稍稍收紧了一些。
“浓雾开始从各处涌出来。最先受到影响的地方之一,就是边城。”
陆昭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边城也有这种雾?”
“有。”
卡德点头。
“而且,当时的情况比这里严重得多。”
他告诉陆昭,灾难爆发之后,边城遭到了大量怪物的袭击。
那些东西从浓雾中出现,攻击人类,破坏房屋。人们起初并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浓雾为什么会带来这些怪物。
边城的守军不得不投入战斗。
最后,他们守住了城池。
但代价十分惨重。
许多人死在了战斗中,还有更多的人受了伤。
说到这里,卡德停了下来。
“真正麻烦的事情,是在战斗结束之后发生的。”
陆昭看向他。
“那些受伤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有些人活了下来。”
卡德说。
“至少一开始,他们看起来确实活了下来。”
他告诉陆昭,自己曾经的一位卫队好友,后来向他讲述过边城的情况。
那个人当时伤得很重。
由于伤势过于严重,他被卫队抛弃了。后来,他辗转离开边城,在途中遇见了卡德。
那时,灾难已经发生了一段时间。
那位旧友告诉卡德,许多在战斗中受伤的人,起初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常。
他们能够说话,能够认出熟悉的人,也能够像往常一样行动。
可随着时间推移,有些人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们逐渐失去理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最后,连原本属于人的思考与情感都似乎被剥夺,只剩下对血肉的本能渴求。
那些人最终变成了怪物。
陆昭听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井下那些畸变的东西。
想起它们扭曲的身体,还有那些已经无法被称为人的动作。
“所以……那些怪物,原本都是人?”
“至少有一部分是。”
卡德回答。
“至于它们究竟经历了什么,浓雾又是如何影响人的,我并不清楚。”
“那你的朋友呢?”
陆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卡德沉默了片刻。
“他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已经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因为伤势?”
“伤势是一部分原因。”
卡德看向炉火。
“他也担心自己会变成那些东西。”
屋内安静下来。
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浓雾仿佛也变得更加沉重。
“后来,他离开了。”
卡德没有再说下去。
陆昭看着他,等待了一会儿。
“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
卡德摇了摇头。
“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了我,然后就走了。我没有再见过他。”
他说得很平淡。
可陆昭忽然意识到,卡德所知道的这些事情,并不是从什么可靠的报告或者完整的记录中得来的。
那是一个被抛弃的伤者,在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时候,亲口告诉他的。
而那个伤者后来去了哪里,是否真的变成了怪物,又或者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卡德都无从得知。
这场灾难究竟吞噬了多少人,恐怕没有人能说得清。
陆昭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那你为什么会留我下来?”
卡德看了她一眼。
“你是说,留下你?”
陆昭点头。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埋在心里的问题。
“当初你发现我的时候,我应该伤得很重吧?”
“很重。”
卡德没有犹豫。
“如果只是普通的伤势,你不至于虚弱成那个样子。”
陆昭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那你当时……没有担心过我也会变成怪物吗?”
卡德没有马上回答。
他认真地看了陆昭一会儿,仿佛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女。
“当然担心过。”
他的回答十分直接。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浓雾究竟会对人造成什么影响。一个来历不明、身受重伤的人,突然出现在村庄附近,换作任何一个负责保护村民的人,都不可能毫无顾虑。”
陆昭没有反驳。
她知道卡德说得没错。
村子里剩下的人本来就不多。如果因为留下一个陌生人,反而让所有人陷入危险,那么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所以,一开始我并不想留下你。”
卡德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伤成那样。你的衣着和外貌,也不像普通的村民。”
陆昭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连衣裙。
这副衣着确实很难解释。
更何况,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来自哪里。
“那后来呢?”
“后来,小满求我留下你。”
卡德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点无奈。
“她不肯放弃你,一直求我救你。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陆昭怔了怔。
她忽然想起了小满抱住自己时的样子。
那个时候,小满紧紧搂着她,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甚至说过,如果陆昭再不回来,她就要自己去那个村子找她。
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过去,小满也曾经如此努力地想要留下她。
陆昭垂下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
“不过……”
卡德忽然开口。
陆昭重新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什么?”
“你被我捡到的时候,虽然伤得很重,却没有明显的污染迹象。”
陆昭的呼吸微微一顿。
卡德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见过被浓雾影响的人,也听过那些伤者的情况。以你当时的伤势,如果换作普通人,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你一直保持清醒。”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自己的措辞。
“说实话,像我当时那样的伤势,如果落在自己身上,我都不敢保证还能撑多久。更何况,你当时的情况看起来并不比我好多少。”
陆昭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卡德所谓的伤势究竟有多严重,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可她知道,他说的并不只是普通意义上的伤口。
他真正想说的,是污染。
“你是觉得,我没有被污染?”
“我不能确定。”
卡德摇头。
“也许你只是运气好,也许你身上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看着陆昭,神情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但我确实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也许,你能够在污染中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