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昭怔怔地看着卡德。
她原本以为，自己身上的黑纹只是留下的后遗症。她甚至一直试图把它藏起来，不愿让小满和其他人发现。
可现在，卡德却告诉她，她可能拥有抵抗污染的能力。
如果她真的能够抵抗污染，那自己手臂上的黑纹又是什么？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难道不是污染的迹象吗？
还是说，所谓的保持清醒，并不代表自己没有受到影响？
一个又一个问题浮现在脑海里，却没有任何一个能得到答案。
陆昭下意识地握住了左臂，也许自己也开始受到污染了，不过自己感觉头脑很清醒，至少还没有影响理智。
隔着布料，她仿佛仍然能够感觉到那些纹路的存在。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因为这只是我的猜测。”
卡德回答得很平静。
“我不知道它是否正确，也不知道如果你真的拥有这种能力，会给你带来什么。”
他顿了顿。
“更何况，你当时刚刚醒来，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有弄清楚。我没必要拿一个没有根据的猜测去吓你。”
陆昭一时无言。
她忽然觉得，卡德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谨慎。
他没有因为自己身上出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现象，就急着给出结论。也没有因为自己可能拥有某种能力，就立刻将她视作能够改变局势的人。
在他看来，她首先只是一个需要休养的伤者。
至于其他事情，都应该等到有更多证据之后再说。
“我明白了。”
陆昭轻声说道。
可她心里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如果连卡德都无法确定自己的情况，那么她还能去哪里寻找答案？
或许，真的只有等到进入城镇之后，才有机会接触到更多关于浓雾和污染的消息。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卡德，你觉得……我们明天去避难所，真的会安全吗？”
卡德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窗外。
浓雾仍然笼罩着村庄，远处的灯火若隐若现。即使隔着墙壁，也仿佛能感觉到那片灰白色的雾气无声地包围着这里。
“我不知道。”
最后，他这样回答。
“至少，继续留在这里，并不一定就是更安全的选择。”
陆昭低下头。
她原本希望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哪怕只是告诉她，避难所已经建立了足够完善的防线，里面有能够保护她们的人，她也会安心许多。
可卡德没有这么说。
他不知道避难所究竟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车队能否顺利抵达。
他能做的，只是告诉她自己知道的事情，以及自己无法确定的部分。
“那你呢？”
陆昭忽然问道。
“你不打算一起去吗？”
卡德摇了摇头。
“我会留在这里。”
“可是……”
“总得有人留下来。”
他打断了陆昭的话。
“村子里还有其他人。我不能因为外面发生了灾难，就把他们全都丢下。”
陆昭看着他，终于没有再劝。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卡德的了解其实并不多。
她知道他教过奥伦剑术，知道他曾经是一名骑士，也知道他在村庄里保护着剩下的人。
可直到今天，她才隐约明白，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些选择。
他曾经因为看不惯骑士卫队的作为而离开边城。
而现在，即使整个国家都陷入了灾难，他仍然选择留在这个偏僻的村庄，守着那些没有能力离开的人。
他并不是什么伟大的人物，也没有表现出拯救所有人的野心。
他只是觉得，既然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就不应该轻易放弃。
“卡德。”
陆昭忽然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能够抵抗污染，你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
卡德看着她。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如果我真的有这种能力，说不定就能帮上忙。”
陆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其他人都会受到污染的影响，而我不会，那我是不是应该……”
“停下。”
卡德打断了她。
陆昭愣住。
卡德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只是说，你也许能够在污染中保持清醒。可这不代表你一定不会受到影响，更不代表你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看着陆昭，语气少见地严肃起来。
“你现在连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考虑要怎么对付整个世界的灾难了？”
陆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也只是个孩子。”
卡德说。
“你可以去寻找答案，可以去尝试弄清楚自己的能力，也可以在有余力的时候帮助别人。但你不需要因为自己可能与众不同，就觉得所有事情都应该由你来承担。”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缓和下来。
“至于你究竟能不能对抗这场灾难，我不知道。”
“我也不会告诉你，你一定应该去拯救这个世界。”
陆昭怔怔地看着他。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听见别人说她只是个孩子。
可卡德的这番话，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在努力弄清自己的身份，试图理解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
井下的幻境、不断蔓延的黑纹、白色晶体的消失，还有奥伦战斗时那种近乎失控的状态。
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提醒她，这个世界正朝着某个她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
而她似乎也被卷入其中，无法轻易脱身。
可卡德没有要求她承担什么。
他甚至没有因为她可能拥有特殊能力，就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他只是告诉她，她可以自己做出选择。
“……谢谢。”
过了好一会儿，陆昭才轻声说道。
卡德摆了摆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道谢。
“没什么好谢的。”
他站起身，往炉火里添了两块木柴。
“你明天就要走了，今晚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昭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
“还有一件事。”
卡德看向她。
“什么？”
陆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本来想问井下的门，想问那些畸变的怪物，也想问卡德是否听说过白色晶体一类的东西。
可她很快意识到，即使问了，卡德恐怕也未必知道答案。
与其在这里把所有疑问都抛出来，不如等到了城里，再寻找更多线索。
“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说，如果我在城里找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会想办法告诉你。”
卡德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
陆昭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
就在她准备推门出去时，卡德忽然又叫住了她。
“陆昭。”
她回过头。
“如果你去到了城里，别急着相信所有人。”
卡德的声音不高。
“那里能找到更多消息，也可能遇到更多麻烦。你可以向别人打听，但记得先弄清楚对方究竟知道多少。”
陆昭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还有。”
卡德看了她一眼。
“别因为自己身上有些奇怪的东西，就随便告诉别人。”
陆昭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不知道卡德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平静地说道：
“有些事情，在弄清楚之前，最好先留在自己手里。”
陆昭沉默片刻，最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推开门，重新走进浓雾之中。
陆昭回到自己和小满住的屋子前时，屋里已经一片漆黑。
她放轻脚步，轻轻推开门，又小心地将门合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屋内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陆昭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床铺。小满已经躺在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看起来似乎睡得正熟。
她不由得放轻了呼吸，慢慢走到床边，俯下身看了看小满。
确认她没有被自己吵醒后，陆昭才脱下外套，放到一旁，随后掀开被子的一角，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
她刚躺好，身旁的人便忽然动了。
下一刻，小满直接翻过身，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她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姐姐，你上小满的床，干嘛这么小心翼翼的？”
陆昭吓了一跳，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
“你、你没睡着？”
“当然没有！”
小满理直气壮地抱住她的脖子，脸颊贴了过来。
“笨蛋姐姐，明明出去也没多久，小满哪有这么快就睡着的？”
“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怕把你吵醒……”
“那你就偷偷摸摸地钻进来？”
小满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来。
“姐姐是不是觉得，小满睡着以后就不会发现你啦？”
“我没有这么想！”
陆昭刚想解释，小满便已经抱紧了她。
少女温热的身体贴了过来，手也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像是要确认她有没有少掉什么似的。
陆昭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察觉到小满的手又往不该去的地方探时，整张脸顿时红了起来。
“等、等等！小满！”
“嗯？”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不要乱摸啊！”
陆昭一边试图抓住她作乱的手，一边努力把自己往被子里缩。可她越是慌乱，小满就越觉得有趣，抱着她不肯松手。
“之前？”
小满停了一下，抬起脸看她。
“姐姐是说，以前小满没有这样抱着你吗？”
“……至少没有这么、这么……”
陆昭说到一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红着脸别开视线。
小满看着她，忽然收起了几分玩笑的神色。
“因为那个时候，姐姐刚来到这里呀。”
她把脸重新埋进陆昭的肩窝，声音也低了些。
“那时候姐姐什么都不记得了，小满还以为姐姐又变回刚醒来的样子，连小满是谁都不知道了。”
陆昭微微一怔。
“所以，小满一直很担心。怕自己做得太多，会让姐姐觉得不舒服，也怕姐姐觉得小满很奇怪，留下不好的印象。”
说到这里，小满又抬起头，冲她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不过现在不一样啦！”
“哪里不一样了？”
“姐姐已经认识小满了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还挺了挺胸。
“而且，小满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之前忍着没表现出来而已。”
陆昭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原来她以为小满只是偶尔会冒出些古灵精怪的念头，没想到这竟然才是对方平时的样子。
“……那你也不能随便乱摸啊。”
陆昭最后只能小声抗议。
“知道啦，知道啦。”
小满嘴上答应得飞快，手却仍旧紧紧抱着她，只是终于不再乱动了。
她蹭了蹭陆昭的脸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像只终于找到暖和地方的小猫。
“那姐姐以后也不许偷偷摸摸地回来。”
“我又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可小满会等姐姐呀。”
这句话说得很轻。
陆昭原本还想再争辩两句，听到这里，却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满的头发。
“……嗯，我知道了。”
小满满意地笑了笑，重新钻进被窝，把两人身上的被子拉好。
“那就睡觉吧，姐姐。明天还要赶路呢。”
“好。”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起初，小满还时不时地蹭一下陆昭，偶尔小声说上几句话。陆昭也会低声回应她，提醒她快些睡觉。
可折腾了一阵之后，两人都渐渐没了精神。
小满抱着陆昭的手臂，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陆昭望着黑暗中的屋顶，听着身边熟悉的呼吸声，心里那些关于浓雾、黑纹和未知能力的疑问，似乎也终于暂时退远了些。
至少今晚，她不必独自面对那些事情。
陆昭轻轻侧过身，将小满揽进怀里。
“晚安，小满。”
已经快要睡着的小满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往她怀里靠了靠。
“晚安……姐姐。”
没过多久，两人的呼吸便渐渐融在了一起。
窗外浓雾依旧笼罩着村庄，而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姐妹俩终于相拥着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