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抱着箱子,挤进人圈。
李绝跟在她身后半步,折扇在掌心慢悠悠摇着。
他个子高,往人圈外头一站,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汉子就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缝。
摆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青袍男子,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双眼睛滴溜溜转。
他正把那块黑乎乎的蜡状物举到贵妇人面前,唾沫横飞地吹着。眼角余光瞥见青荷身后那位月白袍子的郎君,眼睛唰地就亮了起来。
他赶紧把那块香往贵妇人手里一塞,绕出摊子,冲李绝一拱手。
"这位郎君好眼力!"
他笑得满脸褶子,"小店这香,都是从大食、波斯远道贩来的上品!龙涎香、雪莲脂、沉水香,要什么有什么!郎君您里边看,里边请!"
李绝并没有动,他只是偏头,看了青荷一眼。
那意思跟白天在聚宝香药铺一模一样,你来。
青荷点了点头,走到了摊前。
她怀里还揣着那半个没吃完的胡饼,边走边咬了一口,嚼着,眼睛落在桌上那七八个小木盒上。
桌上铺着一块红绸,绸子上摆得整整齐齐:左边一排是香木盒,右边一排是膏脂罐,每个盒子前头都压着一张红纸签,上头写着"大食龙涎香""波斯雪莲脂""天竺沉水香",字写得花里胡哨。
摊主见她是个小丫鬟打扮,也不怎么在意,只当是跟着贵公子出来跑腿的,于是他殷勤地掀开一个木盒盖子。
"小丫鬟你看!这盒,是极品大食龙涎香!"
盒子里是一小块黑乎乎、油亮亮的蜡状物,闻着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甜腻味。
"这盒,西域雪莲脂!"
他又掀开另一个盒子,里头是一坨淡黄色的膏,"抹在脸上,三日之内,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青荷嘴里嚼着胡饼,蹲下身。
她先没碰龙涎香,而是伸手把那盒雪莲脂拿起来,捏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
捻了两下,她眉头就皱起来了,将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把指尖搓了搓,看着那点膏在指尖化开,留下一层薄薄的、滑腻腻的油光。
"这不是雪莲脂。"
她嘴里还含着半口饼,说话含含糊糊,"这是羊油熬的,混了胡粉和一点蜡。抹脸上当时滑,过两个时辰就泛油,闷出一脸痘。"
摊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小丫鬟,你懂什么!"
"我不懂?"
青荷把那盒雪莲脂放回桌上,"我以前天天干这个的,熬胶、炼油、调色,你这膏里羊油放了几成,我捻一下就知道。"
她又拿起那盒雪莲脂,翻过来,指着盒底给旁边围观的妇人看。
"你们看这盒底。"
妇人里有胆大的,凑过去一看,盒底沾着一点淡黄色的油印子,边缘已经干得发裂。
"真雪莲脂,是冷的,搁在盒里不化油,而这盒羊油膏,天一热就渗油,盒底才会留下这一圈印子。"
她又用银针挑了一点膏,搁在火折子上燎了一下。
那膏嗤地一声就化了开来,冒出一缕白烟,烟里一股羊油烧糊的味,她把烟一偏头,躲开这味道。
"真雪莲脂,燎开是清苦的草木香,但现在这一股明显是糊羊油味,你们自己闻。"
围观的妇人立刻就躁动不安,都交头接耳了起来。
摊主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伸手把那盒雪莲脂往回抢。
青荷没有管他,已经转过头去看那盒龙涎香了。
摊主心里一紧,伸手就要去收盒子。
但青荷手更快,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根细银针,从那块黑蜡上挑了极小的一点,搁在自己掌心,她又从箱子里摸出火折子,啪地吹着了。
她把那一点香,凑到火苗上,那点香一下就燃了起来,冒出一缕黑烟。
青荷把那缕烟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
她闭着眼,闻了三息。
周围一圈看热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看看这个小丫鬟到底又能看出些什么名堂来。
那个本来要买香的贵妇人,也不摸荷包了,站在一旁看着,夜市上的琵琶声、叫卖声,好像都远了一点。
待烟散了差不多后,青荷睁开了眼。
她把火折子吹灭,转头看着摊主。
"掌柜的。"
"真龙涎香燃起来是什么味,你知道么?"
摊主此时根本不想回她的话,而是满脸黑线,恶狠狠的盯着青荷。
青荷并没有管摊主此刻的心情,而是自顾自的说道:"真龙涎香,是海里抹香鲸吐出的蜡状结石,年份越久越好,燃之有甘甜海腥气,白烟凝而不散,绕梁半日才散。"
青荷举起掌心那点烧剩的黑灰,"你这块呢?你自己闻闻。"
她把掌心往摊主面前一递。
摊主往后缩了缩脖子,不敢闻。
"这烟,黑的。"
青荷一字一句,"烧起来一股子羊膻臭,混着松香的苦,这不是龙涎香。"
她顿了顿,很认真地掰着指头数。
"这是鲸脑油,拌了熬烂的松香,再掺黑羊粪,搓成这么一小块。闻着有一点腥气,是鲸脑油给的;那股子甜,是松香给的;底下压着那股子臭,就是羊粪。"
她把那点黑灰往桌上一弹。
"你这东西,卖十两金子一块,你亏心不亏心?"
哗地一声,人圈里炸开了。
那个贵妇人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把自己荷包又塞回了袖子里。旁边几个本来也在看香的妇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两个已经把刚掏出来的银子,又揣了回去。
"怪不得闻着一股怪味!"
"羊粪搓的?!这也敢往脸上抹?!"
"退钱!我昨天刚买了他一盒!"
"我也是!我还当是大食来的好东西,抹了三天,脸上起了一层小疹子!"
那个买了膏脂起疹子的妇人,挤到摊子前,一把揪住摊主袖子:"你说!你这膏里头到底掺了什么?!我姑娘抹了两天,脸上红了一片!"
摊主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嘴里"哎哎"地挣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周围妇人越围越多,七嘴八舌,有要退钱的,有要赔脸的,摊子前乱成一锅粥。
摊主脸上那点殷勤,一下子就全没了。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两撇小胡子都在抖。
他看了一眼周围一圈人,又看了一眼青荷身后那位一直没说话、可气场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月白袍郎君,眼珠子一转,索性撕破了脸。
"哪来的黄毛丫头!"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木盒"嗒嗒"跳,"跑到老子摊子上砸场子?!"
他扯着嗓子,冲摊子后头那片黑漆漆的巷子喊。
"来人!!把这小丫头给老子拿下!!"
喊声刚落,摊子后头那片暗影里,瞬间就闪出四五条人影。
这些人都是精壮汉子,挽着袖子,手里拎着短棍和扁担,一步步从巷子阴影里走出来,灯笼光落在他们脸上,一个个横眉竖眼。
走在最前头那个,脖子上一道刀疤,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短棍,往地上一磕,砸出一声闷响。
围观的人立刻往后退了一大圈,摊子前一下子空出一块地方,有胆小的妇人,早就拉着自家丫鬟挤出了人圈。
青荷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根银针。
她抬头看了一眼围上来的几条汉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半个胡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胡饼揣回了袖袋里。
她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李绝站在人圈外头,似乎并没有动的意思。
我都要被揍了,大人怎么还光看戏啊!?
青荷虽然不慌,但还是在心里抱怨。
李绝看着越发靠近青荷的几个壮汉,他把手里那把象牙折扇一收,用扇骨在掌心一敲,他那身月白胡旋袍底下,透出来的那股冷劲儿,便一点一点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