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青荷蹲在宫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抱着她那只小木箱子,等了小半个时辰。
她今天又换了那身半旧的青布短褐,两个丫髻扎得紧紧的,箱子里的那套小工具,小戥子、试金石、铜规、磁石,一样不少,全藏在袖袋里。
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宫墙的影子越拉越长。
青荷呆呆的等着。
就在她以为这位大人今晚要反悔的时候,宫门那边,走出来一个人。
青荷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李绝身上不是白天的那身豆青直裰,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胡旋袍,腰上系一条银灰色丝绦,头上束了个玉冠,手里还拿着一把象牙折扇。
他个子高,肩宽腰窄,往宫门口一站,灯笼光落在他那件月白袍子上,整个人像从画上走下来的。
狭长内双丹凤眼,眉骨如峰,鼻若悬胆,这一身打扮,哪还有半分白天瑶光殿上首那位活阎罗的样子,活脱脱一个京城富贵人家出来闲游的冷清贵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还是那股子冷劲儿。
"看什么?"
李绝走到她面前,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没、没什么。"
青荷赶紧低头,"奴婢就是觉得,大人这一身,比穿官袍好看。"
李绝"嗯"了一声,没接这话,他偏头看了一眼街边那辆低调的青幔马车,"上车。"
马车轱辘辘碾过玄武门的吊桥,一出宫门,青荷眼睛瞬间就直了。
她白天跟着李绝走了一趟西市,那是正午,人是多,可跟傍晚比起来,没想到还差着一截。
这会儿天刚擦黑,西市正街两边的铺子,一家一家把灯笼挂了出来。
红纸灯笼、羊角灯、琉璃灯,一串一串从街这头挂到街那头,灯笼光底下,人影幢幢。
叫卖声、马蹄声、琵琶声、胡姬的笑闹声、还有不知哪个摊子上飘出来的烤肉香,轰地一下全涌进了车窗。
青荷趴在车窗边上,格外的兴奋,脑袋四处张望。
她看见一个卖灯笼的摊子,摊上挂着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走马灯上头还画着仕女和骏马,她盯着那盏走马灯看了三息,灯一转,上头的仕女好像真的在骑马,在那对面酒肆门口,两个胡姬抱着琵琶坐在高台上,袖子上绣金线,头发上插着孔雀羽毛,琵琶"叮咚"一响,街上一圈人围着叫好。
街边一个杂耍摊子,也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红短打的汉子,手里举着一把长刀,刀是红漆漆的;旁边一个小徒弟,捧着火油壶,往刀身上一泼。那汉子一仰头,把刀往嘴里一送,
"呼"地一声,从他嘴里吐出一串火来。
围观的人一个个拍手叫好。
青荷在车窗里看了一眼,然后凑到李绝身边,压低声音,咬耳朵。
"大人。"
"说。"
"那刀是假的。"
李绝坐在车壁边,折扇搁在膝上,闻言眼皮抬了一下。
"两节伸缩铜管,外头刷了红漆。他那刀往嘴里送,是一节一节收回去的,所以碰不到舌头。"
青荷小声说,"那火也不是嘴里吐的。他嘴里含了松香粉,一吹就着火,火油是淋在刀鞘上的,跟刀没关系。"
她顿了顿,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这是骗小孩钱的把戏。"
李绝看了一眼车窗外那个正在吐火的汉子,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凑在他肩膀边、一本正经拆台的小丫头。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用折扇的扇骨,极轻地在她脑门上一按。
把她那颗小脑袋,按回了车窗里。
"坐好。"
青荷缩了缩脑袋,应了一声"哦",然后乖乖的坐了回去。
马车在正街中段一个羊肉汤摊前停下来。
摊子是支在街边的,上头搭了个布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四张矮桌,桌上铺着粗麻布。
一口大锅架在炭炉上,锅里炖着羊肉汤,咕嘟咕嘟翻滚着,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一层碧绿的葱花。
李绝先下车,折扇一收,扫了一眼摊子。
摊主是个胖大汉子,见他这一身月白袍子,料是个有钱主,赶紧招呼:"郎君里边请!羊肉汤刚炖好,胡饼刚出炉!"
李绝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青荷抱着箱子,跟在他身后坐下,屁股刚挨到板凳,肚子咕地又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赶紧把箱子搁在膝盖上挡着。
李绝看了她一眼,随后说道:"两碗羊肉汤。"
他顿了顿,似乎忘记了些什么,然后又冲摊主扬了扬折扇,"还有四个胡饼。"
"好嘞——!"
不多时,两碗奶白的羊肉汤端上来,上头飘着葱花和辣椒油;四个胡饼搁在一个木盘里,芝麻烤得金黄,还在"滋滋"冒热气。
青荷拿起一个胡饼,掰了一半,泡进汤里。她咬了一口饼,又喝了一口汤。
汤是鲜的,羊肉炖得烂,一点膻味都没有,胡椒味淡淡的;饼是脆的,芝麻香在嘴里一散开,她整个大脑瞬间就失神了。
太幸福了!看来跟着提举大人也不算是坏事嘛!
她低下头,一边想着一边啃着胡饼,很快一个胡饼很快就被青荷吃完了,她又拿起了第二个,掰了泡进汤里。
泡了一会,她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一下子就把胡饼全塞进了嘴巴里,吃得两颊鼓鼓的,就像只藏了两颗板栗的小松鼠。
李绝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搅了搅自己碗里的汤。
他没怎么吃,就喝了两口汤,把胡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搁在碟子里。
他看了一眼对面这个吃得满嘴油光的小丫头。
"慢点吃。"
他淡淡道,"没人跟你抢。"
"哦。"
青荷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可手却没停。
棚子外头,夜市还在热闹,灯笼光透过布棚子的缝隙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桌上。琵琶声从街那头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青荷喝着热汤,听着外头的人声,忽然觉得——
原来宫外的天,这么大!
她在宫里每天见的就是红墙、黄瓦、石阶、物料库,她以为天底下的日子,就是她过的那样。
今天坐在这个街边的羊肉汤摊上,手里捧着一个热胡饼,她才知道,原来外头还有这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捧着汤碗,愣了一会儿神。
李绝坐在对面,把她那点神色看在眼里。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碟子里剩下的半个胡饼,用折扇推到她面前。
青荷一愣,问道:"大人您不吃吗?"
"不吃。"
李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今晚本官请,管够。"
青荷眼睛又亮了起来,她抱起那个胡饼,高高兴兴地咬了一大口。
过了好一会,两碗汤见了底,四个胡饼也吃完了。
青荷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赶紧拿袖子捂住嘴。
李绝付了钱,两人起身,沿着正街慢慢往回走。
青荷抱着空箱子,脚步都轻快了。
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路过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停下来看了一眼;路过一个卖小泥人的摊子,又蹲下来看了一眼。
李绝走在她身后半步,也不催,折扇慢悠悠摇着。
走到正街拐角,青荷脚步忽然一顿。
前头灯笼底下,围了一圈妇人。
圈子中间,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子,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铺着一块红绸,红绸上摆着七八个小木盒。
他正从一个木盒里捏出一小块黑乎乎的蜡状物,举到一个穿绫罗的贵妇人面前,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夫人您闻闻!这可是正宗大食国进贡的龙涎香!一小块就能熏一整间屋子!平常人家,一两金子都买不到这么一小块"
那贵妇人凑过去闻,闻得一脸欢喜,伸手就要去摸荷包。
青荷站在人圈外头,鼻子动了动。
她脸上那点吃饱了的松弛劲儿,一下子没了。
她转过身,看着身边的李绝。
李绝也看出来了,折扇在掌心一收,眉骨微动。
"怎么?"
青荷把手里那半个没吃完的胡饼,往自己怀里一塞。
她从袖袋里掏出试金石,揣进怀里,眼睛盯着那个卖香的摊子。
"大人。"
她声音里又露出白天在聚宝香药铺那股劲儿。
"生意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