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的日头,毒。
日光落在皮肤上,跟拿火烤似的。
尚功局一众女工,被撵到内苑静太妃佛堂外的回廊下洒扫。一人一块抹布、一桶水,晒得脑门上直冒油。
回廊两边的蝉,叫个没完没了。
桶里的水没搁一个时辰,就被温吞了。有那熬不住的小宫女,趁着女官不瞅,偷偷抿一口。
青荷被分派到佛堂正门外,负责擦门前那几级石阶。
别人擦石阶,蹲下去横着抹一把就完事。
但她就不,她非得跪着,拿抹布把石缝里的泥一点点抠出来,再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擦。
阿圆蹲在她旁边,有气无力:"青荷,这台阶太后后天才踩,你今儿抠得这么干净,明儿一落灰,不就白擦了?"
"落灰是落灰的事。"
青荷头也不抬。
"这缝里的泥,今儿不抠,明儿要是下雨,被雨一泡,石阶就要起壳了。"
放到平时,阿圆肯定要吐槽,你怎么知道明天有雨?可这天儿实在太热了,连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也行吧,反正她也说不过这位姐姐。
青荷擦到第三级,直起腰捶了捶腿。
就这一抬头的工夫,她注意到了异样。
佛堂门檐底下,供着一尊泥塑的水月观音。这尊观音半倚在岩石座上,慈眉善目,手里垂着一枝杨柳。
别人看佛,看的是慈悲。
青荷看佛,看的是它头上那顶佛冠。
那冠上贴的金箔,右边似乎比左边,高出了三分。
她眯起眼更加仔细的去看,不光是高,右边那几片金箔,光泽发白发乌,像谁往上面贴了张晒干的膏药,皱皱巴巴,棱边都翘起来了。
真金箔贴上去,拿压子顺着纹路一点点压实,该是服服帖帖、黄亮整齐的。这一片倒好,纹路拧着,边角翻卷,像是被人揭下来过,又急急忙忙糊了回去。
青荷心里那点痒劲儿,"腾"地就上来了。
三分。
好好一顶金冠,右高左低,差了三分!
这要搁在她手里,是得返工的活啊!
她下意识凑过去两步,仰着脖子看观音最顶处。
越看越抓心挠肝!!!
那翘起来的金箔边,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就像根细鱼刺,专往她眼睛里扎。
"你在干啥呢?"
阿圆看见青荷站在观音底下,以为她是借着观音影子乘凉,也凑了过去,顺着青荷的眼神抬头。
"你在看菩萨啊?"
"看菩萨作甚。"青荷压低声音,"是那冠。右边那瓣金箔,贴歪了三分,还翘了边。"
阿圆跟着眯着眼瞅了半天:"嗯……我……看不太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
青荷说,"就差三分。不仔细瞅,谁都当它是齐的。"
"齐不齐又咋了。"阿圆说,"菩萨又不跟你计较。"
菩萨不计较。
她计较啊。
特别是青荷的手,已经开始痒了。
她赶紧四下扫了一眼。
吴掌事在回廊那头,背对着她们,正跟另一个坊的女官说话,巡逻的小太监,刚转过月洞门。
就这一会儿的空档。
必须得赶紧行动起来。
她鬼使神差地,把抹布往腰里一塞,脚一蹬,踩上了观音像座前那道石栏杆。
栏杆不高,她踮起脚,刚好够着那顶佛冠。
她从袖袋里摸出那柄磨得薄薄的小竹刮刀,伸出手,想用刀背把那瓣翘起的金箔,轻轻往正了拨一拨、压一压。
就一下!
只要这一下,就能把金箔拨正压平了,她心头的刺才能拔出来,才能舒坦。
刀尖刚碰到金箔边……
"好大胆的贱婢!!"
一声尖利的公鸭嗓,跟炸雷似的,在她身后响起来。
青荷手一哆嗦,回过头。
一个穿青灰直裰的中年内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底下,脸白眉毛细,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正指着她。
"你、你你你——"那内侍气得直哆嗦,"你竟敢踩上石栏,对观音动刀!你这**婢是要偷佛金啊!"
偷佛金。
这帽子一扣下来,是能将她们这种级别的宫女活活打死的。
青荷脚还踩在栏杆上,吓得赶紧滑下来,手在围裙上直蹭。
"陈、陈公公,奴婢不敢。"
她急道,"奴婢就是看见那金箔翘了个边,想给拨正……"
"拨正?"
姓陈的内侍尖着嗓子,"佛冠上的金,也是你一个下贱宫女能碰的?!我看你就是瞧见这佛是贴金的,起了贼心,想刮两块金箔下来换钱!"
他这一嗓子,整条回廊的女工都停了手,齐刷刷看过来。
阿圆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吴掌事一溜小跑过来,一看见那陈内侍,脸上立刻堆起笑。
"哎哟,陈公公!"
她连忙打躬作揖,"这是我们坊里不懂事的小丫头,眼拙,眼拙!她哪敢偷什么佛金,她就是……就是平日里手贱,见不得东西歪。"
"手贱?"
陈内侍鼻孔朝天,"现在她敢手贱都摸到佛头上去了,往后岂不是就要摸太后娘娘的凤冠了?"
吴掌事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她偏过头,狠狠剜了青荷一眼——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可这会儿不是发火的时候。
她赶紧又凑上去,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纸包,悄悄往陈内侍手里塞,嘴上打哈哈:"公公息怒,公公息怒。这丫头乡下人不懂规矩,回头我狠狠罚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陈内侍眼睛眯了眯,伸手捏了捏那纸包,里头硬邦邦的,装的是碎银子。
他又隔着纸掂了掂,脸色这才缓了缓,鼻子里哼了一声。
吴掌事赔着笑,又拱了拱手:"……陈公公这边请,前头刚冰好的绿豆汤,给公公盛一碗去去暑。"
"哼,也罢。"
"看在吴掌事的面上。下次再让我瞧见你碰这佛一指头,就削了你的皮!"
说罢,陈内侍一甩袖子,大步离开了。
回廊上的一众女工可憋惨了,一声都不敢吱。直到陈内侍走没影了,这才敢出气。
吴掌事转过身,那笑立刻没了。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来:
"崔、青、荷!你接下来三个月月钱,都别想要了!再去炊房当一个月苦差!"
青荷垂着手,一句话都没敢顶。
罚得是有点重。
但吴掌事好歹是给她保了下来。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干活!"
说罢,吴掌事赶紧跟上陈内侍,以防再出这种事。
周围的宫女赶紧忙起手上的活,避免自己惹事上身。
阿圆站在一旁,吓得直拽青荷袖子。等陈内侍和吴掌事走没影了,才带着哭腔压着声:
"你疯啦?!那是佛!佛头上的金,也是你能踩上去碰的?他要真咬死了你偷佛金,你今晚就得进慎刑司!"
"我就想轻轻拨一下。"青荷小声说。
"拨一下?"阿圆快被她气哭了,"那是佛冠!不是你家那两条歪腿凳子!"
青荷不吭声了。
她自己倒没怎么怕那顿骂。
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踩在栏杆上、刀尖刚碰到金箔那一瞬的事。
在那瓣翘起来的金箔底下,她的指尖似乎蹭着了一点东西。
她抬起手,偷偷看了一眼。
指腹上,沾着一层细细的、微红发涩的粉末。
不是金粉。
金粉是黄的、亮的。这东西是红的,还发涩,像墙皮上刮下来的红垩土。
她又凑近闻了一下。
这红粉隐隐有一股说不出的、生涩的矿味。
青荷眉头皱了起来。
这佛冠的金箔底下,怎么会蹭出红粉来?
她四下又看了一眼,把手指在围裙上悄悄蹭了蹭,没让任何人瞧见。
虽然站在阴凉处,可这日头还是毒。
可她心里,那点方才被陈内侍吓出来的凉意,这会儿又换成了另一股不对劲。
这尊佛,怕不是表面看着那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