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奇怪的红粉

作者:筱黑不太黑 更新时间:2026/10/17 11:44:59 字数:2183

下了值,日头也压到了宫墙头上。

两个姑娘窝回下房那间破屋子。阿圆一屁股坐炕沿上,还没缓过劲来。

"我这心,到现在还突突呢。"

她拍着胸口,"那陈公公,嗓门能把佛堂的瓦掀了。你说他要真往上报,说你偷佛金,咱们今晚……"

"不会。"

青荷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

"你又知道他咋不会了?"

"吴掌事塞了银子。"

青荷说,"他肯收了银子,那这事就当没发生。他要真想上报,那点银子能堵得住他的嘴?"

阿圆愣了愣:"那他为啥还这么凶?"

"做给咱们看,也做给旁人看呗。"青荷说,"内廷的人,凶是本分。不凶,怎么显出他是个公公。"

阿圆琢磨了一下,觉得是这个理,这才慢慢顺过气来。

青荷见她没再问,就没搭理她了。

她这会儿,可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

她从炕底下拖出个旧木匣子,搁在桌上,掀开盖。

这木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她的全套家当:两寸长的精铜游标小规、象牙做的小戥子、一块试金石、一溜儿大小不一的薄银刮刀、还有几把磨得锃亮的小竹起子。

这些宝贝,是她入宫六年,一件一件攒下来的。

铜规是她头一年拿两块废铜片自己锉的,足足锉坏了三块才成现在这一个;戥子是阿圆攒了三个月月钱,从宫外老银匠手里换的;试金石最小,也最金贵——这是她爹留给她的,巴掌大一块黑石头,随身带了六年,边角都磨圆了。

每一件,她都能叫出名字,也说得出是哪来的。

每次下了值,青荷最舒坦的时间,就是这会儿。

她点上油灯,把鹿皮布蘸了点自己配的护油,一件一件仔细擦着。

铜规的轴要上油,涩了转不动;戥子的毫不能碰,一碰就歪;试金石不能沾手汗,沾了下次划金就不准了。

阿圆趴在炕沿上看她擦了半天,忍不住叹气:"你对这些尺子刀子,比对我还好。"

"它们可都是我的宝贝!"

阿圆翻了个白眼,知道青荷的德性,自己挪过去,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干硬的炊饼,就着凉水啃。

青荷擦着擦着,手突然停住了。

她从袖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桑皮纸。

白天在佛堂蹭下来那点微红发涩的粉末,就包在这张纸里。她本来准备晚上回来研究,结果忙到现在才顾上。

她赶紧把纸摊开,搁在油灯边上。

那点红粉,细细的,灰里透红,在灯光底下看着不打眼。

青荷捏起一小撮,搁在一片干净的碎瓷上,把瓷片架在油灯上,用小火慢慢烘。

烘了没一会儿,那点红粉,就慢慢冒出一股味。

她凑过去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味道,不是朱砂该有的。

朱砂烧了,是凉的、沉的、带点金石气。可这东西不一样——烧起来一股子刺鼻的生矿味,还带点腥,像把没烧透的矿石硬碾成了粉。

青荷把瓷片从灯上拿下来,眯着眼想。

正经的佛像,外头那层金箔底下,是拿纯生漆调熟桐油封的层。漆这东西,风干了以后,水火不浸,泥胎再潮,外头那层也不烂。这是将作监传下来的老法子,她爹在的时候,库上修像,用的都是这个。

可她今天蹭下来的这玩意儿,哪是什么生漆桐油。

这是拿劣质杂矿粉胡乱掺出来、黏在金箔底下、一碰就掉的破烂。

她把那点红粉拨了拨,又凑到灯底下看。

粉里还隐隐夹着点黏黏的东西,用火一烤,有点发甜发腻。

不是胶?

更像是……熬化了的糖。

青荷心里"咯噔"一下。

拿石蜜熬化了,拌上劣质矿粉当黏合剂——这是糊纸扎、糊纸人用的贱法子。

怎么会用在佛冠上?

而且好端端的佛冠,为什么要在金箔底下抹这种破烂?

她又想起白天那瓣倒贴的金箔。

纹路反了,边角起翘,像是被人揭下来过,又匆匆糊回去。

可揭金箔,是为了做什么?

是不是金箔底下,藏着什么不能让人看的东西?

青荷捏着那点红粉,越想越不对劲。

阿圆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凑过来看她对着纸头发呆。

"又在想啥呢?"

"阿圆,"青荷没抬头,"你说,一尊好端端的佛,为什么要拿糊纸人的法子去糊它的冠?"

阿圆想了想:"省钱?"

"省钱也不是这个省法。"

青荷摇头,"生漆桐油是贵,可这是太后年年祈福的佛,谁敢在这上头省钱?"

"那你说为啥?"

青荷答不上来。

外头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黑下来了。

屋里闷得像个蒸笼。阿圆把衣襟撩起来扇风,扇了两下就没力气了。

"今儿这气儿,不对。"

她嘟囔,"从后晌起,就闷得人喘不上气,连蝉都不叫了。"

青荷当然知道。

这种闷,是雨前的闷。

宫墙把风挡在外头,热气贴着红墙根打转,人待在里头,像被人捂着嘴。

方才还闷着,这会儿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阿圆抬头看窗:"要下雨?"

话音刚落——

"咔嚓"一声闷雷,从宫墙外头滚过来。

伏天攒了一整天的闷热,像是被这一声雷捅破了。

风猛地灌进屋里,桌上的油灯晃了两晃,"噗"地灭了。

屋里一下子黑透了。

阿圆"呀"了一声:"你吹的?"

"我可没动。"

青荷摸着黑,想去摸火折子。外头的雨,跟着就砸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是哗啦啦一大盆,直接泼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红墙里头那点闷热,一下子被潮气罩住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阿圆摸黑把窗户关上,嘴里还念叨:"这雨下得邪乎,后日太后祈福,可别下……"

她话还没说完,雨幕里,猛地炸起一声尖叫。

那叫声,又尖又破,是个小太监的嗓子,从佛堂那个方向,隔着大雨,也能清清楚楚传过来。

"血——!"

"血!观音菩萨流血泪了——!!"

屋里两个姑娘,同时僵住了。

外头雨还在下。

那一声喊,像是打开了什么口子。

紧接着,佛堂那边人声嘈杂起来。有人乱跑,有人喊,还有女官尖利的呵斥声,隔着雨,模模糊糊飘过来。

阿圆的声音发颤:"青、青荷……他喊啥?"

青荷在黑暗里,没说话。

她手里,还捏着那撮没放下的红粉。

那糊纸人的贱法子、劣矿粉、倒贴的金箔——她白日里攒下的那点不对劲,这会儿跟那声惨叫撞在一块儿,全对上了。

佛冠底下抹的那层东西,遇上今晚这场闷雷雨,肯定要闹出一番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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