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惨叫还没落地,下房外头就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从窗纸外晃过去,跟着是女官尖利的吆喝声,一家一家地砸门。
尚功局、司设房,凡是今晚在排班里的女工,全被从炕上撵了起来,连件干衣裳都来不及披,就被押着往静太妃佛堂那个方向赶。
青荷和阿圆也被裹在人群里推着走。
雨大得睁不开眼,泥地里一脚下去半只鞋就没了,阿圆死死拽着青荷的袖子,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囫囵。
“怎么会这样……”阿圆把脸埋在青荷胳膊上,声音闷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不就是尊佛么,怎么突然就流血泪了。”
青荷没答,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七八分数——白天那撮烧出石蜜味的红粉,倒贴的金箔,再加上今晚这场闷得反常的雷雨——只是这时候说出来,没人会信,反而会先把自己搭进去。
等她们被推到佛堂前的空地上,才看清这阵仗。
几十号女工,全被按着跪在佛堂外的湿石板地上,雨水顺着后脖颈往里灌。
佛堂那两扇大门,今夜是大开着的,里头长明灯点得通明,把那一尊半倚在岩石座上的水月观音,照得清清楚楚。
青荷微微抬起头来,就看见了那尊她白天还盯着看了半晌的观音泥像,虽然依旧慈眉善目,可两颊之上,赫然淌着两道殷红的痕。
那红痕从眼窝底下一直拖下来,过了颧骨,挂到下颌,在长明灯底下亮得扎眼,活像菩萨真的在对着这满堂的人哭血。
在跪着的宫女里,已经有人吓得哭出了声。
雨还在浇,没有一个人敢抬手去擦脸上的水。
有人偷偷念阿弥陀佛,有人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白天还在一起嚼舌根的小姐妹,这会儿全缩着脖子,恨不能把自己缩成地上的泥疙瘩。
佛堂门内,静太妃披着常服,被两个老嬷嬷一左一右扶着,脸色白得跟窗纸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往生咒,声音抖得不成调。
她今年五十多了,吃斋念佛半辈子,这尊观音是她年年祈福的正经去处,这会儿眼睁睁看着菩萨对着自己淌血,老人家哪里还站得住,要不是嬷嬷架着,早瘫下去了。
她身后站着个面白无须、穿紫绫直裰的中年内侍,个子不高,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架势,这正是内侍省的总管太监。
总管太监盯着那尊观音,脸色铁青,猛地一甩拂尘。
“妖孽犯上!”他这一嗓子压过了雨声,“菩萨金身,无故流血泪,这是冲着太妃娘娘来的!今晚谁也不许走,一个一个地查!”
跪着的宫女们把头埋得更低,没人敢出声。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旁钻了出来。
正是白天那个陈内侍。
他浑身也淋得半湿,可这会儿精神得很,伸手指着跪着的人群,眼睛一转,径直就锁定了青荷。
白天那点被吴掌事银子压下去的憋屈,这会儿总算找到了倾泻的口子,腰也直了,嗓门也亮了,恨不能把白天的仇连夜报回来。
“总管公公!”他尖着嗓子,抢上一步,“奴才白天就撞见这贱婢不对劲!她白日里借着洒扫,踩着栏杆,拿刀子对菩萨的佛冠动手动脚,当时奴才就觉得邪性,果不其然,这才几个时辰,菩萨就显了异象!奴才看,就是她,她对佛像施了妖法!”
这话说出来,满场的目光“唰”地全聚到了青荷身上。
阿圆在旁边魂都吓飞了,攥着青荷的手直哆嗦。
总管太监的眼神沉下来,扫过青荷:“是你?”
青荷跪在泥里,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她没急着辩解,也没像旁人那样吓得磕头,而是仰着头,又往佛堂里头那尊观音看了一眼。
她这一眼,看得极久。
旁人看那两道红,看的是“菩萨显灵”的吓人;她看的却是那红痕的形状。
两道血一样的红,从眼窝底下起,顺着颧骨外侧一直挂到下颌,边缘并不规整,像是被什么黏稠的东西漫不经心地抹过,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而且这两道红,只在脸的正面,连耳根、下巴底下都没淌到——真要是从人脸上流下来的泪,哪有流得这么规整、这么“贴着脸皮”的?
她心里那点猜测,又沉了一分。
陈内侍见她不说话,越发得意,冲旁边一挥手:“来人!把这两个贱婢拿下,先押进慎刑司,慢慢拷问她的妖法是从哪学的!”
两个执刑太监立刻上前,一个揪阿圆,一个揪青荷的胳膊。其中一个腰里还别着根带刺的荆条,是慎刑司动刑的家伙,雨水一浇,荆条上的倒刺黑糊糊地泛光。
阿圆“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腿软得站都站不住,被人一拽就趔趄着往前栽。
她长这么大,连宫门都没出过几回,慎刑司三个字,她只在老宫女嘴里听过,进去的人,十有八九是横着抬出来的。
青荷却在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她声音不高,可在这满场雨声和哭声里,却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台阶上头。
“总管公公。”
她仰着脸,盯着那尊淌着红痕的观音,一字一句地问:
“这菩萨流泪,怎么只顺着脸颊骨流,不在鼻梁上汇聚?”
满场一静。
总管太监皱起眉,没听明白。陈内侍也愣了一下,随即尖声道:“死到临头还胡言乱语!菩萨流泪,哪有什么讲究——”
“有讲究。”
青荷打断他,从泥里慢慢抬起一只手,指着那两道红痕。
“人要是真哭,眼泪从眼窝出来,是顺着脸往低处走的,鼻梁在中间挡着,水该往鼻梁两边分,可流到鼻头这儿,积得多了,总会顺着鼻梁往下挂一道。”
她顿了顿。
“可菩萨这两道红,是直眉瞪眼地顺着两颊往下淌,鼻梁上干干净净,一点没沾着。公公您见过谁哭,眼泪是这么个流法的?”
她这一问,原本闹哄哄的佛堂前,连雨声都像是远了。
总管太监眯着眼盯着那尊观音看了半晌,又低头看了看跪在泥里这个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的小宫女。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神神鬼鬼的场面没见过,可这小丫头一句话,把他从“妖孽犯上”的火气里,硬生生拽出了一道缝。
他没立刻接话,只是抬起手,按住了那两个正要拖人的执刑太监。
“慢着。”
这一个“慢着”,不重,却把陈内侍那口告状的气硬生生憋在了嗓子眼里。
他张着嘴,还想再喊,可被总管太监眼风一扫,到底没敢出声。
青荷跪在泥里,没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能不能活命,全看台阶上头这位公公,肯不肯往那尊观音脸上多看两眼。
雨还在哗啦啦的下着。
而台阶上头,总管太监的脸色,一点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