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太监这一声慢着,把正要拖人的两个执刑太监定在了原地。
他盯着跪在泥里的青荷看了半晌,雨顺着他紫绫直裰的衣角往下淌,他却像是没觉出凉。
半晌,他开口,声音不高:“你方才那番话,什么叫眼泪不在鼻梁汇聚?”
“回公公。”
青荷在泥里磕了个头,直起身,“奴婢是将作监出身,家里上辈是修像的。佛像流不流血泪,奴婢不懂;可这两道红到底是什么东西,奴婢爬上去看一眼,尝一口,就知道了。”
“尝一口?”
旁边陈内侍像被踩了尾巴,尖声道,“你一个贱婢,要尝菩萨的——”
“陈公公。”
青荷打断他,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
“今晚这尊佛要是真显了灵,那奴婢就是跳黄河也洗不清,该打该杀,奴婢认命。可要是工料有诈,是有人在佛上动了手脚,这会儿不等查清楚,就把奴婢和阿圆往慎刑司里一塞,明儿太后娘娘祈福那日,菩萨再流一次泪,这黑锅,公公您替我们背么?”
这话一出,陈内侍噎住了。
总管太监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在宫里三十年,最怕的就是这种“明知道不对却拿不准”的夜。
真要是妖孽,他今晚就得按住;可万一是人祸,今晚把证人打死了,明天太后那关他过不去,皇上那关他更过不去。
他沉吟片刻,一甩拂尘:“给她一炷香。”
“公公!”陈内侍急了。
“一炷香。”总管太监看都没看他,“她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这两个贱婢,连同你治下看管不力的罪,一并算。”
陈内侍脸都绿了,可这话他不敢接。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出声,只把一肚子火全撒在了旁边跪着的小太监身上,狠狠踹了一脚。
吴掌事从人堆里挤出来,凑到青荷耳边,压着嗓子,气得直哆嗦:“崔青荷,你不要命了?!那是佛头!两丈高!你爬上去,万一摔下来——”
“摔下来是奴婢自己的事。”
青荷小声说,“吴掌事,您要不帮我,我今儿活不过这炷香。”
吴掌事一口气没上来,瞪了她半天,到底还是转身去吩咐人搬梯子。
她在尚功局当差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小丫头的脾气了——她看着不吭声,真到了要命的节骨眼上,比谁都敢。
佛堂里很快架起一架两丈多高的杉木梯,一直搭到观音像的肩头。
长明灯的光从底下照上去,把那两道挂在佛脸上的殷红痕迹映得触目惊心。
青荷把湿头发往脑后一挽,踩着梯子往上爬。
她爬得不快,一步一步,梯子在她脚下轻轻作响。
底下乌压压跪着、站着的人,全都仰着脖子看她,连雨都忘了躲。
有人捂着嘴,有人念佛,陈内侍的脸则是一阵青一阵白,盯着她的背影,恨不得把那梯子抽了。
爬到一半,青荷脚下不小心一滑,差点摔了,底下也不知是谁“呀”地叫出了声,把本就死气沉沉的氛围变得更加压抑了。
青荷抓紧木梯,稳住身子,一手死死扣住梯横,另一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泥,接着往上爬。
她心里其实也怕,因为这会儿怕没用,底下那一双双眼睛盯着,她要是慌了,这一炷香不就白给了。
阿圆跪在泥里,双手合十,眼睛一眨不眨。
青荷一直爬到和观音脸齐平的地方,一手扶住佛头的发髻,一手从袖袋里摸出那把磨得薄薄的小银刀。
她凑近了看,这两道红,白天隔着回廊看是“血”,这会儿贴着看,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这“血”颜色发暗发乌,边缘结着细细的痂,像是有人拿粗笔蘸了颜料,趁泥胎没干透的时候抹上去的,而且越靠近发际线,那红越厚,下面则是越来越淡,最后挂在下巴上,成了一道干涸的痕。
她下意识的往那顶佛冠上瞥了一眼。
白天她想拨正的那瓣金箔,这会儿从这么近的地方看,更不对了——右高左低,棱边翘着,底下隐隐透出一点暗红,跟佛脸上这两道红,是同一种东西。
也就是说,揭金箔的人,是为了在金箔底下干点什么,干完又匆匆把金箔糊了回去。
她用刀尖,在观音左颊那道红痕最厚的地方,轻轻刮了一下。
一小块暗红色的痂,被她挑了下来。
底下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齐刷刷地响起来。
“她、她她她……”有人牙齿打颤,“她把菩萨脸上的东西刮下来了……”
青荷根本没听见下边的人说什么,她把那一小块暗红色的痂,举到灯底下看了看,又用指尖捻了捻,然后当着满堂人的面,把它塞进了自己嘴里。
底下一下子就炸了。
静太妃在嬷嬷怀里差点晕过去,吴掌事闭着眼直念佛,陈内侍一屁股跌坐在了台阶上。
青荷在梯顶上,咂了咂嘴。
她皱着眉,又咂了一下,像是在分辨一味药材。然后她俯下身,冲着底下那一堆仰着的脸,清清楚楚地说:
“入口发涩。”
“舌尖微微发麻。”
“这不是人血。人血入嘴是咸腥的,不会发涩,更不会麻舌头。”
她顿了顿,把那小块东西从嘴里取出来,举给灯看:“这是拿绛矾调了熬烂的石蜜,封在佛脸上的假红底。绛矾本身是重矾矿,味涩,磨细了混进石蜜里,趁着泥胎潮的时候抹上去,干了以后就是这副像血一样的红。等今晚这闷雷雨一下,外头那层生漆桐油封层一潮,底下这石蜜化了,红痕就跟着泥胎往下淌——公公您看,这两道红,是顺着泥胎的裂纹走的,不是真从佛眼里流出来的。”
她这一番话,不长,却像一盆冷水,把满堂的“妖孽”两个字,浇得没了声音。
底下先是死寂,跟着就嗡嗡地议论开了。
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听懂,可“绛矾”“石蜜”这两个词,从一个爬在佛头上的小丫头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妖法,倒像是真有这么回事。
总管太监仰着头,手慢慢攥紧了拂尘。
他在宫里三十年,见过装神弄鬼的,没见过爬两丈高、当着菩萨的面把“血泪”刮下来尝的。
可这小丫头说得分明——绛矾、石蜜、泥胎裂纹,每一样都不是“妖法”两个字能糊过去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扶着静太妃的嬷嬷,又看了一眼跪在雨里、脸白得跟纸一样的陈内侍,心里那杆秤,已经悄悄偏了。
他张了张嘴,刚要吩咐人把青荷弄下来,再细细去盘问她。
就在这时候——
佛堂梁木上,“喵——”地一声,炸起一道极尖极厉的猫叫。
一道雪白的影子,从二丈高的梁上,直扑下来,带着一阵风,照着供桌就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