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骑踹门的那一刻,佛堂里连雨声都像被掐断了。
一排黑衣披甲的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操控着他们一般。
为首一人手按绣春刀,目光扫过满堂跪着的宫女、缩在柱子后的陈内侍、扶着静太妃的嬷嬷,最后落在总管太监身上。
他没说话,只偏了偏头,身后缇骑立刻散开,把佛堂门口和两侧的廊下全堵死了。
“皇城司办案。”
那人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人都抬不起头,“闲杂人等,退到廊下站着。佛堂里,今夜只留案上的人。”
这一句话,没人敢多问一句,陈内侍腿软得差点跪下,总管太监也只得抬手,让廊下那些还在哆嗦的宫女和嬷嬷退出去。
淑妃的贴身侍女抱着那只被麻布裹住的猫,临走时回头看了青荷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什么。
总管太监在宫里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会儿也不禁躬身:“老朽内侍省总管王礼,见过……”
他话没说完,门口雨幕里又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穿一身深绯色官袍,手里持一把半旧的桐油油纸伞。
他身形瘦削,步子不快,每一步却像踩在人心口上。
走到门槛处,他把伞微微一倾,甩了甩伞沿的雨,这才跨进佛堂。
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右侧太阳穴,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可青荷依旧捕捉到了着细节,那是一个常年被头疼折腾的人,才会有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动作。
借着长明灯的光,能看清他的脸——很年轻,也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天光的、带着一点青气的白。眉心拧着一道浅痕,太阳穴那里隐约泛着一缕乌青,像是多少夜没睡过一个整觉。他眼皮半垂着,眼神不重,可随便扫过来一眼,带来的威严便让底下跪着的宫女就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时皇城司的缇骑,齐刷刷低头:“提举大人。”
这红袍官员,便是皇城司的提举——李绝。
这个名字,宫里头没人不知道。
二十六岁掌皇城司,办案不问品级,半夜拿人不需要圣旨,人送外号“活阎罗”。
他这人有个毛病——常年偏头痛,睡不着,睡不好的时候,脾气比刀还快。
宫里人私底下说,这位提举大人半年里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如他挥刀的次数多。
李绝没理任何人,他目光在佛堂里缓缓扫了一圈:翻倒的烛台、泼了一地的香灰、供桌上撞翻的供果、跪在泥里那尊淌着两道红痕的观音,最后落在了供桌前那个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还按着一只秃毛猫的小宫女身上。
他看青荷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是这一摊子事里最扎眼的那个,而是因为满堂跪了一地的人,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只有她,虽然也跪着,脖子却是直的。
他身边一个高个子缇骑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冷声喝问:“放肆!提举大人面前,还不——”
“常安。”李绝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青荷。
灯影从他半边脸上切过去,把那道眉心的浅痕照得更深了。
“深更半夜。”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就是你在这里装神弄鬼?”
满堂屏住了呼吸。
阿圆跪在旁边,吓得连哭都忘了。吴掌事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替青荷把这句话应下来——认个错,磕头,好歹先过了这一关。
青荷心里其实也在打着鼓。
她不是没听说过这位提举大人。宫里头传他,半夜拿人不需要圣旨,上个月有个五品官在自家府里骂了他一句,第二天就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连审都没审,先打了二十棍。
她这会儿跪在泥里,手里还按着一只疯猫,佛脸上两道假红还淌着,怎么看都是这一摊子事里最扎眼的那个。
可她并没有磕头,而是仰着头,眼睛却没看李绝的脸。
她本来是想回话的——想说菩萨脸上那两道红是绛矾石蜜、想说供果被人动了手脚、想说今晚这摊子事并不是她装神弄鬼。
可话到嘴边,她的目光先一步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她的目光,黏在了李绝胸前那块云雁补子上。
那块补子,文绣局出的正经物件,上头用盘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云雁,金线在长明灯底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可青荷看了两眼,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那金线的光,不对。真金线是赤黄金亮,柔里透润;这一片,亮得发贼,边角处隐隐泛着一点青灰,是被雨一淋就显出来的底子。
她甚至不用凑近,隔着这几步路,就能看出那云雁翅膀根的地方,有一截金线颜色发暗,跟旁边几截不在一个色号上。
因为她爹是将作监的,所以自己自小就在铜料金料堆里滚大,这种东西她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于是她当着满堂缇骑、总管太监、陈内侍、吴掌事、还有那位“活阎罗”的面,认认真真地开口了:
“大人。”
李绝眉梢动了一下,等她下文。
“您这块云雁补子。”
青荷伸手指了指他胸前,语气像在给吴掌事报告那桌腿差了两厘,“盘金里头掺了三成生铜。正经盘金线是真金捻丝,掺了铜,分量是轻了,可颜色就不对了——天晴时候看不出来,硬光底下也能蒙混过去,可今晚淋了这一场雨,铜一潮,三天之内准泛绿锈。您这是被绣坊哪个黑心绣娘给骗了银子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想起什么:“而且这云雁左边那根翅羽,接得也不齐,针脚比右边密了三针,是拆过一回重绣的。大人您这补子,是不是前些日子送去修补过?”
这话一出,李绝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他这块补子,确实是上个月送回文绣局补过一次,当时是被殿上的烛花燎了个小洞,这事除了常安和文绣局的掌作,没第三个人知道。
佛堂里变得死一般的安静。
常安的手“唰”地按上了刀柄,指节都捏白了,佩刀差点出鞘,他跟了李绝六年,从来没人敢用这种口气跟提举大人说话——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缇骑的面,说他的补子是假的、是被人骗了银子。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等提举大人一个眼色,就把这小丫头先摁住。
总管太监王礼在旁边,脑门上一层冷汗。他在宫里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活阎罗的脾气了,被这么一个小宫女当众挑衣裳,今晚这佛堂里,怕是要见真血了。
陈内侍缩在柱子后面,倒忘了怕,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小丫头下一刻被缇骑按在地上。
然而李绝却没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块补子,又抬眼看了看跪在泥里、仰着脸、眼神里没有半点惧色、只有一种“我就是看这东西不顺眼”的认真的小宫女。
他在这宫里待了这些年,见惯了跪在他面前的人,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浑身筛糠,有人装疯卖傻,有人哭喊着喊冤枉。像这样,不怕他,反倒盯着他胸前一块补子看了半天、还要一本正经告诉他“您被绣坊骗了银子”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眉心那道浅痕,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抬了手,常安都准备好了上前拿人。
可这只手,最后没落下来,反倒在太阳穴上又按了一下——他那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头疼折腾出来的小动作。
半晌,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也极冷的笑容。
“你……在教本官穿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