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教本官穿衣裳?”
这一句话,落得很轻,可佛堂里每个人都觉得后脖颈一凉。
常安的刀已经出鞘半寸,就等提举大人一个眼色。
吴掌事跪在廊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阿圆闭着眼,已经在心里把青荷的后事都想了一遍。
可李绝只是抱着臂,偏头看了她一会儿。
他没让人拿人,也没让人把她拖下去。
他就只是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件他没见过的物件,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说菩萨脸上那两道红,不是人血。”
“是。”青荷仰着头。
“也不是妖法。”
“是。”
“那是什么?”
“是有人修佛的时候,在金箔底下、泥胎表面,抹了不该抹的东西。”
青荷说,“大人要信,我当场展示给您看。我要是展示不出来,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把脑袋搁在这佛前。”
这话一出,连常安都抬了抬眼,他跟了李绝这么多年,敢在提举大人面前说这种话的,这小宫女是头一个。
李绝看了她两息,忽然嗤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怒。
“你倒是硬气。”他说,“那你就当场展示给本官看。展示不出来的话,你和这只猫,今晚一起喂慎刑司的狗。”
青荷松了一口气,这口气她可是憋了一晚上。
她转头说道:“我需要一盆滚烫的热水,越烫越好,然后再要一块干净的棉布。”
缇骑看李绝,李绝没说话,只略一点头,常安就立刻让人去准备。
热水端上来的时候,佛堂里那上百盏明烛还在烧。
静太妃被扶到偏殿去了,可这殿里的热气,半点没散。
伏天的本就闷热,再被这上百盏烛火一烘,人像搁在蒸笼里,墙上的金幡都被烤得发脆。
青荷接过那盆热水,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烫得她一缩手,要的就是这个烫劲,不够热,石蜜化不开。
她把棉布浸进去,用两根小银筷挑出来,拧到半干,那棉布还在冒着白汽。
青荷转头看了一眼李绝:“大人,奴婢要借佛头用一用。”
李绝没说话,只略一抬手,常安便立刻带人把梯子重新架稳。
青荷在众目睽睽下爬到和观音脸齐平的地方,然后伸手,把那块还冒着热气的棉布,稳稳地敷在了观音没流泪的那侧眼角。
底下有人“嘶”了一声,陈内侍在柱子边上,本来还想装作没事人似的看着,这会儿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
棉布敷上去的瞬间,水汽便顺着棉布升了起来,贴着观音的脸。
青荷一只手按住棉布,一只手撑着佛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侧眼角。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不是说自己会误判,而是她不知道石蜜红矾这东西,到底要多热、焐多久才会化,她只是按她爹教过的道理去推,真要是推错了……
还没等青荷继续往下想的时候,也就几息的工夫,那侧原本干干净净、半点红痕都没有的眼角,慢慢渗出了一道暗红。
那红先是一点,然后顺着泥胎的纹路,一道一道地往下漫,最后挂在颧骨边上,跟另一侧已经淌下来的那两道,一模一样。
“嗬——”
底下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内侍脸“唰”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不住。
青荷把棉布拿开,从梯子上下来,又抬头给底下人看:“都看见了?菩萨今晚不是只哭一边。是这一边,被人动过手脚,干得早,一直没淌;另一边被雨一泡,先淌出来了。我拿热水一焐,这一边就跟着淌——说明它本来就在那儿,只是藏在泥胎里。”
她这话不是说给底下人听的,而是说给台阶上那位抱臂站着的大人听的。
李绝没动,可他身后的常安已经变了脸色。
他办了这么多案子,见过装神弄鬼的,也见过买通工匠做手脚的,可像这样被一个小宫女当着满堂人、用一盆热水三两下拆穿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下意识去看李绝的脸色——李绝依旧是那张没表情的脸,只是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一紧。
她顿了顿,指着那一殿的明烛:“这佛堂为什么会这样?伏天本就闷热,太妃祈福,殿门一关,上百盏烛火日夜这么烤着,外头下雨又潮,一冷一热,泥胎表面就凝出水露。正经佛像外头是生漆调熟桐油封的层,水火不浸,再潮也不怕。可这尊佛,封层被人换成了熬化的石蜜拌红矾,这东西怕热怕潮,被这一殿的热气蒸上几天,胶就化了,红水就顺着泥胎往下淌,所以看起来就跟菩萨流血泪一样。”
她又指了指那只被麻布裹着、还在呜咽的猫:“今晚这猫闯进来,偷吃了供桌上被同一种东西浸过的果子,金石入腹,掉毛发狂。佛脸上淌的是这个,供果上染的是这个,猫嘴里剔出来的,还是这个。公公们要是不信,可以再剥一个供果看看,或者说……尝一个。”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台阶边的陈内侍。
“所以根本就不是菩萨流泪。而是有人在修佛的时候,把正经的生漆桐油,换成了不值钱的蜜和矿粉。”
佛堂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外边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加的大声了。
陈内侍站在廊柱边上,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喊“不是我”,可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心里可太清楚内库拨下来修佛的生漆桐油到哪去了。
他原本想着,太后祈福也就走个过场,谁会真敢去扒开佛脸去看?
陈内侍偷偷观察着李绝的脸色。
李绝一直没说话。
他从刚才起,就那么抱着臂站在原地,而目光从观音脸上那两道新淌出来的红痕,慢慢的移到陈内侍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佛堂里的温度,像是跟着他的目光,一点一点降了下来。
廊下跪着的阿圆,这才敢偷偷抬眼。
她看见青荷稳稳地站在佛前,手还举着那块冒热气的棉布,灯影把她瘦小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像一截钉子钉在那儿。
阿圆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晚上担惊受怕的那个姐姐,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只看见青荷抠桌腿、量饼厚、擦尺子,这会儿才看见,青荷盯起证据来,连命都敢押。
这时佛堂外传来一阵雷声轰鸣,然后,他动了。
他缓缓伸手,握住腰间横刀的刀柄,“锵”地一声,半尺刀锋出鞘。
刀光在佛堂那上百盏长明灯底下,冷森森地晃了一下。
常安和缇骑齐刷刷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绝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到陈内侍面前。
陈内侍腿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额头贴着金砖,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李绝没看他,只微微俯下身,用刀尖轻轻一挑,把陈内侍的下巴抬了起来。
刀光映着陈内侍煞白的脸。
李绝的声音,如同没有波澜的湖面一般,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内库拨下来修佛像的上等熟桐油与纯生漆……”
“哪去了?”
这三个字,问得很轻,像随口一提。
可陈内侍跪在刀尖底下,连牙关都在打颤,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金砖上。
李绝也不催他,他就那么用刀尖挑着陈内侍的下巴,静静的等着。
佛堂外头,雨还在下着,长明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