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人您真是个大善人!

作者:筱黑不太黑 更新时间:2026/10/20 14:15:16 字数:3079

刀尖挑着下巴,陈内侍到底还是没撑住。

他先是狡辩,说自己冤枉,说菩萨流泪是天意,跟他一个看管佛堂的太监有什么相干。

可李绝也不催,就那么用刀尖挑着他的下巴。

佛堂里上百盏长明灯烧得噼啪响,雨还在下,陈内侍的汗顺着下巴滴在金砖上,一滴,又一滴。

到第三滴的时候,他的精神终于崩溃了。

他瘫在地上,一五一十全招了。

内库拨下来修佛的上等熟桐油和纯生漆,他压根没往佛上抹,转手就找宫外的皮货商兑成了银子,再拿石蜜拌红矾这种糊纸人的贱料糊弄上去。

“哪家铺子?”李绝问。

陈内侍哆嗦着报了个名字,西市一家叫“源记”的皮货铺,招牌上刻着个方方的“源”字,专收宫里流出去的零碎物料。

青荷站在廊下听着,把这个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李绝听完,没再看他,只偏了偏头。

常安一挥手,两个缇骑上前,把陈内侍从地上拎起来,陈内侍腿软得像面条,被人架着往外拖的时候,立刻扭过头来嘶喊着:“提举大人!奴才是一时糊涂!奴才上有老下小——大人!大人——”

“拖去慎刑司。”

李绝淡淡道,“人证物证俱在,等天亮了,报内务府定罪。贪墨内库物料、贻误佛事,该什么罪,就什么罪。”

陈内侍的喊声远了,直到消失在雨夜当中。

佛堂外廊下跪着的几十个宫女,这才一个个被松了绑。阿圆腿软得站不起来,被两个小太监架着出来,看见青荷,哇一声就哭了。

吴掌事也在廊下站着,见人赃并获,长长松了一口气,冲青荷这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这丫头命真大。

案子算是破了,可李绝没走。

他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那尊还淌着两道红痕的观音。

雨已经小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点鱼肚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后天太后要来祈福。这尊佛,怎么办?”

满堂的太监宫女,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接话。

李绝的目光,落在了青荷身上。

青荷被他看得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是你今晚拆穿的。”李绝说,“你说怎么修?”

青荷抬头看了看那尊观音,她白天踩在栏杆上看金箔,晚上爬上去刮红粉,这会儿又被一个活阎罗盯着问怎么修,真是不让她消停一会。

她盯着那两道红痕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想法。

“回大人,能修。”

她说,“今晚这雨一浇,石蜜红矾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先拿热水棉布,把佛脸上这两道假红一点点擦干净,再把底下那层劣质矿粉也刮掉,露出原来的泥胎。然后重新上一层生漆调熟桐油的封层,再把金箔补好——正经封层一干,水火不浸,以后再潮再热,它也不会淌东西了。”

“要多久?”

“生漆风干慢,急不得。”青荷想了想,“可太后是后天来,咱们连夜动工,明日一天晾着,后日一早再把金箔补好,赶得上。就是人手得够,擦、刮、上漆,一样都不能少。”

李绝转头看吴掌事。

吴掌事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尚功局这边,奴婢这就去调人!”

“还有。”青荷又补了一句,指了指供桌那边,“供桌上那些果子,全撤了,烧了。雪球是淑妃娘娘的心尖子,它偷吃了沾红矾水的果子才掉毛发狂,待会儿淑妃宫里有来人接的话,可以让太医给它看看。这事儿跟佛、跟妖,都不相干,就是果子上染了红矾。”

李绝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只看着吴掌事指挥着宫女们端水盆、拿棉布、搭梯子,佛堂里一下子忙乱起来。

青荷也没闲着,她爬上梯子,亲手示范怎么用热棉布一点点把佛脸上的假红擦下来——这活计急不得,力道大了要伤着泥胎,力道小了又擦不净。

底下人看着她一个罪臣之女出身的小宫女,当着皇城司提举的面,登梯子给菩萨洗脸,谁也不敢多嘴。

天边那点鱼肚白,慢慢扩成了一片灰白。

阿圆被吴掌事打发去熬姜汤了,而青荷站在台阶边上,看着那帮人忙前忙后,自己却被李绝叫住了。

“你。”他说,“跟本官走一趟。”

他比青荷高出整整四十公分,青荷仰着脸看他,只能看见他线条很硬的下巴、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再往上是眉骨投下来的一片阴影。

她这一晚上淋了雨,头发贴在脸颊上,脸上还沾着泥点子,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却亮得很,那是一双很清、很透的杏核眼,睫毛又浓又直,不躲不闪地望着他。

“青荷!”

阿圆担心的在后面喊了一声,青荷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她心里其实也打鼓,这活阎罗半夜把人带走,能有什么好事?可她今晚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怕也没什么用。

青荷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跟着李绝来到了皇城司的值房处。

皇城司的偏值房不大,一进去,一股子旧纸张和铜灯油的味道。

屋里没什么摆设,一张旧书案,两把椅子,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卷宗,一盏铜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明察”两个大字,笔锋硬得像刀。

李绝在案后坐下,抬手让缇骑退出去,门一关,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青荷规规矩矩站着,心想这下是不是就该问案了。

可李绝啥也没说,他只是从案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破布包,隔着桌子,随手扔给了她。

“拿着。”

青荷下意识接住。布包不大,沉甸甸的,隔着粗布,能摸出里头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她愣了一下:“大人,这是……”

“打开。”

里头是一块黑漆漆的矿石,约莫半个巴掌大,灰不溜秋,表面坑坑洼洼,像是从哪块大石头上随手敲下来的边角料。要不是隔着布包,她几乎要以为是谁把煤块错拿了进来。

她把它举到铜灯底下,一看之下,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石头表面,有一层暗暗的、金属一样的乌光。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凑过去,银簪“嗒”地一声,被吸在了石头上。

她又试了试小铜镇纸,也吸住了;把耳朵上那只银耳坠摘下来,一靠近石头,耳坠自己就颤了起来。这吸劲,可不是街边那种碎磁石能有的。

她二话不说,把石头凑到嘴边,用牙尖轻轻咬了一下。

“呜哇!高纯度的吸铁石!”青荷抬起头,两眼放光,哪还有半点刚才跪在佛堂里的小心。

李绝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这小宫女身量极小,站在他案前,才到他胸口。

她生着一张显小的鹅蛋脸,下巴微微尖,脸上还带着没擦净的泥痕,头发半湿,一缕一缕贴在额角。她算不上什么美人,眉眼甚至太清秀了,像没长开的少女。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那是一双极清极透的杏核眼,睫毛浓密平直,她捧着那块黑石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连鼻尖都微微动了一下,整张脸都活了。

他注意到她那双捧着石头的手——指节处微微见骨,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常年研磨矿物、握铁规磨出来的。

他见过的人里,没有谁拿到一块石头是这种表情的。

“这磁石矿色乌、质硬、吸针有力,是上品!大人您知道吗,这种东西磨成细针,搁在罗盘里,定方位分毫不差——我爹以前在将作监,库房里最好的那块,也就这般成色!”

“宫城西市黑市收的。”李绝淡淡开口,“有人拿它当煤块卖,被我撞见了。看你今晚这一双眼睛,是识货的。这石头搁本官这儿,也就压卷宗。给你,也不算埋没。”

青荷愣了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位活阎罗,半夜把她带到皇城司,不是为了问案,而是为了把这块石头给她。

虽然不知道李绝还有什么想法或者要求,青荷统统都抛之脑后了

她捧着石头,像捧着什么宝贝,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大人,您、您真是个大善人!”

李绝眉峰动了动。

他办案这么多年,值房里进来过的人,要么吓得瘫在地上,要么哭喊着喊冤枉,要么一副讨饶的奴才相。像这样管他叫“大善人”的还是头一个。

“滚。”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青荷如梦初醒,“哎”了一声,把石头重新包好,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倒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认认真真补了一句:

“大人,您真是个大善人!”

哐。

案后那位活阎罗,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青荷已经一溜烟退到了门口,拉开门,天边已经泛白。

她抱着那块黑石头,冲李绝认认真真拜了一拜,这才带上门,一溜烟的跑了。

值房里又只剩李绝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看着那扇被带得轻轻晃动的门,半天没动。

窗外雨终于停了,他又习惯性的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满朝文武谈之色变的皇城司提举,今晚被一个小宫女,发了一张“大善人”的好人牌。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今晚这茶,比平时苦上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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