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案了结的第三天,吴掌事把青荷叫到了值房。
青荷以为是要赏她,还有点高兴的跑着过去,毕竟这案子要是没有她,太后祈福那天出了乱子,尚功局上下谁都跑不了。她甚至偷偷想过,会不会给她涨月钱,或者把她从杂役房调到司珍房去做个正经女史。
结果吴掌事翻开花名册,头也不抬:“崔青荷,从今日起,调去绝损物料库,晚间打更。”
青荷愣了一下:“……哪儿?”
“绝损物料库。”吴掌事把笔一搁,终于抬眼看她,那眼神又无奈又头疼,“就是西角门后头那间破院子。管库的老王头上个月告老了,正缺个人。把你调去那儿,正好补上了人手。”
绝损物料库,尚功局最冷清、最破败的去处。
那地方堆的全是大内历年淘汰下来的破烂,比如断了齿的簪子、缺了角的玉件、受潮结板的颜料、虫蛀了的绸缎、烧短了的蜡烛头等等等等。
平日里除了按月去盘点一次,连鬼都不往那儿去。
谁要是被打发到那儿去打更,跟发配没什么两样。
阿圆听见信儿,急得直跺脚:“掌事这是干什么!你立了功,不赏也罢,怎么还把你往那种地方塞?”
“她是嫌我惹祸。”
青荷倒是不恼,甚至还有点高兴,“佛堂那一晚,我踩栏杆、刮佛脸、当着皇城司的面尝‘血泪’,吴掌事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怕我再给她惹出第二桩事来。把我扔到那间破院子里,眼不见为净。”
“那你还乐?”
“你不懂。”
青荷双眼发亮,“那院子里堆的,全是好东西!这可是宝库啊!”
阿圆没听懂,在她看来,那地方除了耗子和蜘蛛网,什么都没有。
可她认识青荷这么多年,知道这位姐姐一说“好东西”,那东西必定是真的好,就像当初那块御赐贡糖,别人当宝贝,她一泡水,就泡出一层泥浆来。
青荷也不解释,当天下午就卷着铺盖去了西角门。
不过绝损物料库比她想的还要破,院墙塌了半截,窗纸上糊着补丁,院子里荒草丛生。即便再破,一进那间堆料的偏房,青荷就走不动路了。
满地都是断钗残玉、废木料、受潮的颜料碟、卷了边的绸缎。
西北角堆着一摞紫檀木边角料,东南角码着几箱没开封的旧颜料,梁上吊着几束干透的香草。
换个人进来,只觉得是进了垃圾山;青荷一进来,只觉得是掉进了米缸。
她当天就在那堆破烂里翻出了一些好东西:一块缺了角的和田玉坠,玉质润得能掐出水,只是崩了个口,磨一磨就是一枚好佩;两支断了齿的赤金簪子,回炉打成小耳坠正正好;半箱受潮的石青颜料,搁在通风处晾两天,照样能用;还有一整摞旧木料,里头居然夹着两块老沉香木,闻着还很香。
于是乎她当天一整天都没有闲着。
先把满地的破烂按材质分了堆:金属的归一处,玉石的归一处,木料的归一处,颜料绸缎的归一处。然后又按年份分,哪件是哪年退下来的,哪箱颜料是哪批进贡的,哪块木料是从哪座旧殿拆下来的。
她小时候在将作监,跟着她爹干的就是这个,分门别类是她的老本行。
老王头留下的那间小门房,她收拾了出来,铺了铺盖,又从杂物堆里翻出一张缺了腿的旧竹桌、一把吱呀作响的竹椅,搁在了窗底下。
阳光从破窗棂斜进来,照着满院子的破烂,她坐在竹椅上,拿小铜尺一块一块量那些断钗,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而阿圆每天都会偷偷的跑过来。
她知道青荷在物料库吃饭不方便,就每天从膳房顺两个刚蒸好的糖糕,用荷叶包着,揣在怀里跑过来给青荷吃。
糖糕还热乎的时候,她俩就蹲在竹桌边上,你一口我一口。阿圆总嫌物料库冷清,每次来都要絮絮叨叨说半天——今天膳房蒸了什么、哪个坊的女史又跟人拌嘴了、吴掌事今天又骂了谁。
青荷一边听,一边分门别类她的破烂,时不时嗯一声。
“你天天给我送吃的。”
青荷嚼着糖糕,含糊不清地说,“我也不能白吃。”
她从那摞紫檀木边角料里挑了一块最顺的,拿小铜刨子一下一下刨平,又用细砂纸磨了三遍,最后在木尺边上用小刻刀刻了一道一道的刻度。
三天后,她给了阿圆一把切面极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紫檀木尺。
阿圆捧着那把尺子,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这……这比司珍房那些女史用的还齐整!”
“那是。”青荷说,“我刨了三天,量了五回,差一厘都不行。”
阿圆拿着尺子,翻来覆去地看,忽然鼻子一酸:“青荷,你对我真好。”
“少来。”
“你明天把膳房那新腌的萝卜条给我带一碟子来。”
于是乎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了几天。
青荷白天给破烂分类,晚上打更,闲下来就磨她的小尺子、磨她的小铜规。
她甚至从那堆旧颜料里挑出几支还能用的,搁在窗台上晾着,打算哪天给阿圆磨个小首饰。
物料库的日子,清净得像另一个天下。
阿圆隔天送一次吃的,她隔天回赠一件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块磨光滑的玉坠,有时候是一支用旧木料削的发簪。
直到第七天傍晚。
青荷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堆受潮的颜料碟重新分类,院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
一个司设房的小宫女哭哭啼啼冲进来,头发都散开了,一进门就拽住青荷的袖子:
“崔姐姐!崔姐姐你快去看看吧!我们绣房闹鬼了!”
青荷放下手里的颜料碟:“慢慢说,什么闹鬼?”
“蜡烛!”小宫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领来的白烛,点起来火苗是绿的!幽幽的绿,跟鬼火似的!屋里还有一股蒜臭味,几个姐姐闻了,头疼得直吐,现在都躺下去了!掌事说……说怕是闹鬼,不敢再点了,可秋袍后天就得交,不点蜡烛怎么赶工啊崔姐姐!”
青荷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个小宫女吓得煞白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颜料灰。
绿火苗、蒜臭味、头疼呕吐,这几样东西凑在一块儿,她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数,只是还没见着那蜡烛,不敢断定。
于是她把小铜尺往腰里一塞。
“走。”她说,“带我去看看你们那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