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鬼烛

作者:筱黑不太黑 更新时间:2026/10/21 11:11:21 字数:2615

那小宫女一路小跑,青荷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尚功局院子里还没干的水洼。

她边走边问情况,小宫女抽抽搭搭地说,她们是司设房东绣坊的,这几天赶制秋季宫袍,掌事催得紧,天天夜里加班。

库房领来的白烛,头两天点着还好好的,从第三夜起,火苗就不对了,它不再是正常的橙黄色,而是幽幽的、发绿的冷光,火苗一跳一跳,像坟地里的鬼火。

屋里还跟着飘起一股怪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又带一点蒜臭。

两个年纪小的绣娘闻了一会儿,头疼得直吐,现在都躺在下房起不来。

“她们说……说怕是闹鬼。”

小宫女声音发颤,“掌事不敢让我们再点了,可秋袍后天就得交,不点蜡烛,黑灯瞎火的怎么赶工啊。”

青荷听完,并没有立刻没接话,因为她需要见到蜡烛才能更好的判断。

东绣坊在尚功局最东边,一间大通间,靠窗摆着四五张长案,案上摊着没做完的宫袍、绣绷、丝线,门一推开,青荷就闻到了那股味道,是一股焦糊里混着蒜臭的怪味,十分的呛鼻子。

此时屋里还蹲着两个绣娘,一个三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都缩在角落,看见青荷进来,像看见了救星。

三十来岁那个叫赵绣娘,是东绣坊的老人,四十不到,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是常年穿针熬出来的。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襦裙,袖口挽着,露出一双手指粗、指腹全是针痕的手。

另一个年轻些,叫小柳,才十六七,脸圆圆的,这会儿脸却白得像纸一般,嘴唇直打颤。

“崔掌作!”赵绣娘一把抓住青荷的袖子,“你可来了!你快看看,这蜡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几天夜里,一点灯就头疼,小桃都躺下去了——”

“先别慌。”青荷抽回袖子,走到长案前。

案上点着一支白烛,烛台是铜的,仔细看去,那火苗确实不对,它不是正常的橙黄,而是幽幽的、发绿的冷光,焰尖微微发蓝,跳一跳,又缩回去。

而屋里那股蒜臭味,就是从这火苗里飘出来的。

青荷没急着碰蜡烛,她先绕着长案走了一圈,看了看门窗,又看了看案上摊着的宫袍。

宫袍是给后宫低阶女官做的秋季常服,青绸面,月白里,针脚细密,没什么问题。

她又闻了闻那宫袍上的味道,也没有味道,那怪味只能是来自蜡烛。

她蹲下身,看了看烛台底座的铜锈,正常,再看那堆没烧完的蜡烛,整整齐齐码在案角,颜色上白是白的,可凑近了闻,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油腻味,跟正经牛油烛那股奶香味完全不一样。

“把这烛吹了。”她说。

赵绣娘哆哆嗦嗦把蜡烛吹灭了。

青荷从腰里抽出那把修竹小银刀,蹲下身,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起烛芯。

烛芯是棉线的,烧得焦黑,可底下凝着的烛泪,却不是正常的乳白色,而是一种灰青色,像长了霉。

她又用刀背戳了戳那烛泪,很硬,而且很脆,不像正经牛油烛那种软而润的质感,倒像是什么硬脂冻住了。

她刮了一点烛泪下来,搁在一片碎瓷片上,又从旁边案上摸出一小块铜片。

“你们退后两步。”青荷说。

听后两个绣娘赶紧往后缩。

青荷拿起火折子点着了那片烛泪,火一燎,那点灰青色的蜡在铜片上化了,然后又烧起来,燃起的火苗果然是绿的,比蜡烛上那团还明显,蓝绿蓝绿的。

而屋里那股蒜臭味,一下子更加的浓了。

赵绣娘脸都白了:“这、这真是妖火!”

“不是妖火。”青荷把火吹灭,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是这蜡烛有问题。”

她指着那片烧过的铜片,给两个绣娘解释道:“正经蜡烛,是用纯牛油或者白蜡熬的,点着了火苗是橙黄的,烟是白的,没有怪味。可你们这蜡烛,牛油被人克扣了,作坊拿熬废的猪下水烂油混了些硬脂膏充数。那脂膏里,又掺了两样脏东西:一样是铜末铜屑,一样是生砒的渣子。”

赵绣娘瞪大了眼:“铜末?生砒?”

“对。”

青荷用银刀点了点铜片上那点绿印子,“你们看这火苗发青,铜这东西,最是欺火,沾在油蜡里一烧,火就变成青绿颜色。这不是什么妖火,是铜末在烧。至于那股蒜臭味,生砒这东西,见了火就冒出一股烟,那烟味又辣又冲,就是这个味儿。你们闻了头疼呕吐,不是中了邪,是吸了这砒烟。吸多了,是要出事的。”

她说着,又把铜片凑到灯底下,让两个绣娘看那层烧剩的灰,那灰不是白的,是带一点暗红的渣子。

“看见没有,正经牛油烛烧完,灰是白的、轻的。你们这灰,发暗、发沉,里头就是掺的那些烂油渣子。”

话音刚落,屋里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那个二十出头的绣娘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我的娘……这、这是要毒死我们啊……”

“毒死倒不至于。”

青荷把铜片搁下,“作坊只是克扣牛油、拿烂油混渣子充数,没想要人命。可这蜡烛长期点在密闭屋里,那砒气吸多了,轻的头疼呕吐,重的伤肺伤眼。你们几个,今晚就别在这屋里睡了,去下房通通风,缓两天就好了。”

赵绣娘哆嗦着问:“那、那这蜡烛——”

“全撤了,烧了。”青荷说,“一支都别留。回头我跟吴掌事说,库房这批蜡烛,整批退回,重新领。”

两个绣娘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才缓过来。

赵绣娘拉着那个小绣娘,千恩万谢,说要不是青荷来,她们真要以为是闹鬼,指不定还要吓得出什么事。

“崔掌作,你等等。”赵绣娘跑进里间,翻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几块裁下来的碎绸子——水红的、月白的、石青的,都是上好的料子。

“这是我们做宫袍裁下来的零碎,不值什么钱,你拿着做个小荷包。”

青荷也不客气,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她转身要走,目光却落在了那只铜烛台上。

那烛台是库房领蜡烛时一并配的,底座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一个方方的"源"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作坊的名号。

青荷凑近了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个印记,不就是佛堂那桩案子里,陈内侍贪墨内库物料、转手找宫外皮货商兑银子,那皮货商背后牵出来的私市商铺吗。

而烛台底座上刻的,就是这个印记。

她原以为佛堂案了结,那条线也就断了。

没想到,那间私市商铺做的手脚,不止佛堂一处,连尚功局库房领的蜡烛,都是从这家外包的私市铺子进的货。

佛堂的假红、这里的烂蜡烛,看来都是同一条线上的东西。陈内侍不过是个底下动手脚的小角色,真正供货的,应该就是这家铺子。

青荷蹲在那只铜烛台前,用小拇指轻轻蹭了蹭那个"源"字,没说话。

赵绣娘看着青荷呆在那里,就在后面问:“崔掌作,怎么了?”

“没什么。”

青荷站起身,把那只烛台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印记,这才把它搁回案上,“这烛台,也别要了,跟蜡烛一块儿烧了吧。”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月亮从云里露出来,照着尚功局的院子。

青荷揣着那包碎绸子,一路走回绝损物料库,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陈内侍已经定罪了,可那家私市商铺,还在给内廷供着这种要命的烂蜡烛。

她推开物料库的小门,点上自己那盏干净的小油灯,然后从百宝革带上解下小铜尺,在灯下把那个"源"字,一笔一划地记在了她那本破账簿上。

记完后,她吹了吹纸上的墨,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

“原来不止佛堂那一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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