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些时日,青荷又听到了闹鬼的事件。
而下房闹鬼的传闻,是从翠儿开始传起的。
翠儿是尚功局新来的小宫女,才十五岁,胆子比芝麻还小。
她说三那天夜里起夜,刚走到后院水缸边,就看见晾衣绳上飘着一块白帕子,那帕子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蓝绿色冷光,一晃一晃,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浮着。
她吓得一声没吭,扭头就跑,第二天就发起了热,躺床上直哆嗦,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鬼帕子”三个字。
下房里的宫女们本来就胆小,经她这一说,个个夜里不敢出门。
有人说看见水缸里有浮尸,有人说听见后院有女人哭,越传越邪乎。吴掌事皱着眉让人去看了两回,什么也没找着,只能嘱咐大家夜里别乱跑。
青荷是第四天夜里被叫去的。
她那天刚在物料库磨完一把小铜尺,听说下房闹鬼,放下东西就过来了,她没找吴掌事,也没声张,只跟阿圆要了件深色外衣,天一黑,就蹲在了后院水缸旁边的柴堆后头。
阿圆在屋里等她,吓得不敢睡,隔一会儿就扒着窗缝往外看。
她想陪青荷一块儿蹲,被青荷按住了,你一来,两个人蹲在柴堆后头,跟摆地摊似的,还怎么抓人?
青荷蹲在柴堆后头,一直蹲到后半夜,蚊子咬了她好几口,她也没动。
月亮从云里露出来,照着院子里那口水缸,缸边晾衣绳上果然搭着几块帕子。
她盯着看了一个多时辰,没见什么动静,腿都麻了,她心里嘀咕,莫不是真撞见鬼了?可她从小在将作监的料堆里长大,不信这个。
就在她以为今晚又要白等的时候,后院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猫着腰溜进来,脚步很轻,熟门熟路地直奔晾衣绳。
青荷屏住气,从柴堆后面探出半个头去看看所谓的“鬼”,结果发现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宫女,而且她还认得,那是下房的老宫女周嫂,平时看着闷不吭声,不爱说话。
周嫂蹑手蹑脚走到晾衣绳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帕子,踮起脚往绳上搭,她刚把帕子挂好,那帕子在月光下果然慢慢泛起一层幽幽的蓝绿色冷光,一晃一晃的。
周嫂看着那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溜。
“周嫂。”
青荷从柴堆后面站了起来。
周嫂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她回过头,借着月光看见是青荷,脸“唰”地白了,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青荷走过去,从晾衣绳上摘下那块发光的帕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还有一点黏糊糊的胶味,她再用指尖蹭了蹭帕子的边角,那胶在月光下还在发着幽蓝的光。
“鱼皮鳞片熬的胶。”
青荷抬起头,看着周嫂,“你把烂鱼皮上的鳞片刮下来,熬成胶,涂在帕子上,这胶见了夜露,就会发这种蓝绿色的光。是不是?”
周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于低下头:“……是。”
“翠儿那孩子胆小,你吓她作什么?”
周嫂嗫嚅了半天,才说出缘由,原来翠儿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前几天不小心把周嫂晾在院里的干菜碰翻了,周嫂心疼那点干菜,又不好发作,就想了这么个损招,半夜把涂了鱼皮胶的帕子挂出来,吓吓新来的,让她知道厉害,没想到翠儿胆子那么小,当场吓病了,这事就传成了“闹鬼”。
青荷听完,哭笑不得。
她本来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就是老宫女欺负新人,用一块帕子装神弄鬼,她把那帕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指尖捻了捻那层胶,忽然皱起眉:
“你这胶熬老了。”
周嫂一愣:“……啊?”
“我说你这鱼皮胶,熬过头了。”
青荷一本正经的说道,“你看这光,发暗、发沉,不均匀,东边亮西边暗。胶里水放多了,火候也过了。下回熬的时候,加一点点明矾进去,醒一醒,那光就匀了,亮得也久。”
周嫂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本来以为青荷要报官、要骂她、要把她扭去见吴掌事,结果这位倒好,没收了她的帕子,还站在月光底下,一本正经地教她怎么把胶熬得更亮。
“还有。”青荷把帕子叠好,揣进自己怀里,“这帕子我没收了,以后不许再挂出来吓人,翠儿那边,你明天自己去跟她说清楚,赔个不是,她一个新来的孩子,你吓唬她干什么。”
周嫂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猫着腰从角门溜了,她走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阿圆在屋里听见动静,点了灯跑出来,看见青荷从柴堆后头走出来,怀里揣着那块发光的帕子。
她听得一脸懵:“……就、就这?”
“就这。”青荷把帕子递给她看,阿圆凑过去,那帕子在灯光下还泛着一点幽蓝的光,她吓得“嗷”一声又缩回去,半天拍着胸口顺气。
“你也是的,”阿圆埋怨她说着,“蹲了半夜,就为了抓一个熬鱼皮胶的。”
“不抓她,翠儿还得病几天。”
青荷把帕子叠好,“再说,这胶熬得确实不怎么样,顺手教她一手。”
第二天,翠儿的热就退了,周嫂真去跟她赔了不是,下房闹鬼的事也就此消停。
宫女们听说真相是老宫女熬鱼皮胶装鬼,一个个又气又笑,传了好几天。
日子就这么在修修补补、吵吵闹闹里过着,恢复了平日的安宁。
青荷白天在物料库给破烂分类,晚上偶尔被人叫去看个小案子,倒也自在。
直到又过了一个星期的下午。
她正在物料库的院子里,给那堆受潮的颜料碟重新分类,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吼吼的脚步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扇破木门“哐”地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踩着高底鞋,穿着瑶光殿管事的蓝缎袄,满脸横肉,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她一进门就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青荷身上,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就是崔青荷?”
青荷放下手里的颜料碟,站直了身子。
她认得这位管事,是瑶光殿淑妃宫里的掌事嬷嬷,赵嬷嬷。
赵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格外的嫌弃,紧接着一开口,声音又尖又响:
“跟我走一趟!我们娘娘的脸,到时可是要被你们害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