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娘娘的金步摇偏沉了一钱

作者:筱黑不太黑 更新时间:2026/10/22 12:09:02 字数:2615

青荷还在犯懵着,赵嬷嬷就一把青荷拎起来,拎起的时候,青荷手里还攥着半块受潮的颜料碟。

"跟我走!"

"等等等等——"青荷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嬷嬷,先把话说清楚,我犯什么事了?"

"你还敢问!"赵嬷嬷声音又尖又响,"那是我们娘娘的脸!"

她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到了你就知道了!"

青荷被她一路拽着穿了半个尚功局,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自己干了啥,佛堂那案子她没贪墨、没动手脚,陈内侍已经定罪了;蜡烛那事她只是去看了一眼,没拿谁的钱;鱼皮帕子那事她更是好心帮翠儿,她实在想不明白,瑶光殿的人找她干什么。

难不成是雪球那波斯猫又掉毛了?

她正琢磨着,人已经被拽到了瑶光殿外。

瑶光殿的院墙比尚功局高出一头,墙根下种着一整排桂花树,这会儿正是将开未开的时候,空气里飘着一点甜香。

殿门口立着两个穿青袍的小太监,见赵嬷嬷拽着个小宫女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看来这种事在瑶光殿,大概天天有。

直到被拽进瑶光殿外的一间值房,赵嬷嬷把她往凳子上一按,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锦盒,"啪"地拍在桌上。

"打开。"

青荷眨了眨眼。

她小心翼翼掀开锦盒盖,盒子里躺着一支金步摇。

九宝累丝点翠,赤金为骨,上面缀着九颗东珠,点翠的羽毛蓝得发亮,钗头还垂着一串细金链,链上挂着小颗珍珠。就这一眼,青荷心里"啧"了一声。

这手工,是真讲究!

累丝的花纹细得像头发丝,九颗东珠颗颗圆润,点翠的羽毛一片压一片,没有一根翘起来,这种活计,搁在外头是要匠人睁着眼睛做半个月的。

她忍不住用指尖隔着鹿皮手套轻轻碰了碰那钗杆,金是好金,触手温润,不烫手。

可她这双常年跟木料、矿石打交道的手,一摸就觉出不对——钗杆外头那层金皮,薄了一点,正经赤金钗杆,敲上去声音是闷的、沉的;这支敲上去,声音里带一点空,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兜着。

可她这双眼睛,一沾到活计就闲不住。

"这是娘娘赏花宴上要戴的。"

赵嬷嬷抱着胳膊,"之前送到你们司珍房检查,结果你们的人说没有什么大问题,但现在钗底那颗东珠松了,一晃就掉。你说,这要是给娘娘戴上了,岂不是要丢尽娘娘的颜面! "

她斜了青荷一眼:"然后我找吴掌事说道去,她就说派个最细心的来修,说你最合适,就算之前不是你负责检查的,但是你也有一部分责任!"

“今天要是修不好,就别离开这里了!”

青荷没有应声,只在心里"哦"了一声。

她算是明白了,吴掌事这是把她从物料库里拽出来,扔到这摊事上,修得好,是尚功局将功补过;修砸了,是她崔青荷一个人的锅。

好嘛,甩锅甩得真利索。

"嬷嬷放心。"

青荷把袖子挽起来,从腰里解下那把小铜尺和鹿皮手套,"粘珍珠是吧?我手稳得很。"

她戴上薄鹿皮手套,把那支金步摇从锦盒里请出来,先没急着修。

她先掂了掂,就这一掂,她眉头"唰"地一下拧成了麻花。

"……嬷嬷。"

"又咋了?"

"这步摇的重心,偏后三厘。"

赵嬷嬷一愣:"啥?"

"就是它插在头上的时候,后头沉、前头轻。"

青荷把步摇举起来,用小铜尺比了比钗杆,"您看,钗头这九颗珠子缀得太靠前,钗尾这两颗配重又压得太后。这么一插,走两步路,它准往左边歪。娘娘赏花宴上走一圈,这步摇歪到耳朵边上,那可就好看了。"

赵嬷嬷脸一黑。

青荷还没说完。

她又掂了掂,放在小铜戥子上称了称,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

"还有?!"

"这分量不对。"青荷指着戥子上的星花,"九宝累丝点翠,赤金实重,按这个尺寸,该是六钱二分。可它现在,是六钱三分一。"

她抬起头:"偏沉了一钱。"

"一钱是什么意思?"赵嬷嬷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就是说——"青荷一本正经说道,"这步摇看着是赤金的,可里头掺了别的东西。外头包了金皮,里头灌了铅或者铜,压分量。娘娘这脑袋上插着这么一支,看着风光,其实坠得慌。戴半天,后脖子都是酸的。"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嬷嬷那张脸,从黑到青,从青到紫,最后"啪"地一拍桌子。

"你这贱婢!胡沁!"

她一把从青荷手里把金步摇夺过去,捧着锦盒手都在抖:"这是御赐的!御赐的金步摇!你一个下作东西,也配说它掺了别的东西?!"

青荷被她骂得缩了缩脖子。

她其实也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见不得东西不规整!

那步摇重心一偏、分量一沉,她这双手就痒,非得把它说出来不可,她也知道这位嬷嬷不爱听,可她实在憋不住。

"我告诉你。"赵嬷嬷把锦盒"啪"地合上,指着她的鼻子,"你今儿就干一件事,把那颗松了的珍珠给我粘牢。别的,一个字都不许提!一个字!你要是敢再多嘴一个字,就削了你的皮!"

青荷举了举手:"……那珍珠,用什么胶?"

"自然有胶!"

赵嬷嬷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罐胶,"啪"地搁在她面前,"就用这个!粘牢!别的不用你管!"

青荷看着那罐胶,又看了看赵嬷嬷那张气歪了的脸,识趣地闭了嘴。

她戴上鹿皮手套,把那颗松了的东珠取下来。

珠座里残留着一点陈胶,干得发硬,她用小铜刮刀一点点剔干净,剔下来的陈胶碎屑落在细绢上,一小撮,又用细绢沾了点温水,把珠座擦得发亮,连珠座缝隙里那点陈垢都剔了出来。

这才点了一点点胶——不能多,多了会从珠缝里溢出来,在金皮上留印子;也不能少,少了粘不牢。

她用小铜片挑起胶,薄薄一层抹在珠座里,把珠子放回去,用指甲轻轻压了压,转了半圈,让胶均匀散开,手很稳,一点都没歪。

粘完,她又拿小铜尺比了比,确认珠位正了,才把步摇放回锦盒。

"好了。"

赵嬷嬷一把夺过锦盒,检查了那颗珠子,见粘得稳稳当当,脸色这才缓了缓。

她哼了一声,捧着锦盒就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指着青荷:"记住!今儿你就没说过那些混账话!御赐的东西,是好的!是顶好的!"

青荷规规矩矩点头:"是,嬷嬷。"

赵嬷嬷这才摔门走了。

值房里剩青荷一个人。

她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桌上那小铜尺,摸了摸下巴。

偏后三厘的重心,偏沉一钱的分量,灌了铅的赤金。

她心里那点痒劲儿,又上来了。

御赐的步摇,按说该是内廷作坊正经打的,可这一支,外头包金皮、里头灌铅,重心还偏了,这手艺,不像正经内廷作坊的活计。

正经内廷作坊打的步摇,每一支都要过三道手:匠人做胚、掌事校重心、内监称分量。三关过了,才能进御赐的单子。

可这一支,重心偏了三厘、分量沉了一钱,三道关一道都没拦住,要么是内廷作坊里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这支步摇压根就不是内廷作坊打的,是外头私市铺子做的,混进了御赐的单子里。

青荷又仔细的想了一番。

这做法,倒像是……

她想起了烛台底座那个方方的"源"字。

青荷眯起了眼。

佛堂的假红、尚功局的烂蜡烛、瑶光殿的假金步摇——这三样东西,看着不相干,可经手的,会不会是同一家铺子?

青荷想不到之间的联系,她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别想这么多,然后收拾好工具离开了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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