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青荷刚在物料库把那堆受潮的颜料碟重新分好类,院门外就又响起了那阵急吼吼的脚步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感觉又要有不妙的事情发生了。
不是吧,又是昨天的嬷嬷?但昨天那步摇,她明明只粘了珍珠,一个字都没多说。赵嬷嬷走的时候还说"御赐的东西是好的、顶好的",怎么一大清早又杀回来了?
还没等她把手里的颜料碟放下,那扇破木门"哐"地又被踹开了。
还是那个一脸凶相的赵嬷嬷,还是那身蓝缎袄,还是那么暴躁。
只是今天嗓门比昨天还尖,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你!"
她一指头差点戳到青荷鼻尖上,"跟我走!娘娘要亲口问问你,这珠子到底是怎么粘的!"
青荷:"……"
得,昨天还说"御赐的东西是好的",今天就变脸了。
她规规矩矩拍了拍手上的灰,解下围裙,跟在赵嬷嬷后头。
心里那点不安,一路上翻来覆去,难道是步摇出什么事了?珍珠又掉了?还是娘娘戴上之后,发现那重心偏后三厘、走两步就歪?
她一路想,一路跟着穿月亮门。
瑶光殿的廊下挂着蝉翼纱,风一吹,满院的桂花香直往鼻子里钻。地上的金砖擦得能照见人影,她踩上去都忍不住缩了缩脚——这砖要是哪块不平,她这双手估计又得痒。
别别别,今天是来送东西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念了三遍紧箍咒。
进了东暖阁,一股甜香先扑了过来。
那香太浓了,浓得发齁,像把十几种花硬揉在一块儿蒸。青荷鼻子动了动,第一反应不是"好香",而是这香里头压着点别的味。
嗯?这是什么味呢?
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没保存好,隐隐透出来的一点腥。
她还没来得及细品,赵嬷嬷已经扑通跪下了。
"娘娘!步摇修好了!"
青荷也跟着跪下去。
她规规矩矩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这地方金砖映人,她这双磨了六年矿石、锉了六年铜片的手,搁在这么光的金砖上,都显得有点糙。
她低着头,眼睛却忍不住从眼皮子底下往上溜——贵妃榻上斜倚着一个人。
淑妃娘娘穿一身石榴红的薄纱大袖,云鬓堆得老高,那支刚修好的九宝累丝点翠金步摇,这会儿已经被赵嬷嬷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了她手边。娘娘手里捏着一柄泥金团扇,半遮着脸,从扇骨缝里露出一双描得飞长的眼尾。
就这么一眼,青荷感觉心跳加快跳了一下。
不是被娘娘的美貌震住了,是被娘娘那张脸——那脸上的粉!
怎么说呢。
白。
真白。
白得发青,白得发僵,白得像她小时候在将作监见过的、刚刷完第一遍腻子的木梁。笑一下都不敢真笑,扯个嘴角,那粉"唰"地就掉渣。
青荷脑子里"嗡"地一声,自动想到了一个画面,那就是将作监刷的大白墙。
青荷忍住了笑意,心里想着还真是,这粉擦得,简直比将作监刷大白墙还厚。
笑一笑都得掉三钱渣子那种。
她赶紧把这念头摁回去,把头埋得更低,假装自己是一块不起眼的金砖。
娘娘没急着接步摇。
她先用团扇挡着嘴,"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娇又懒,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嬷嬷啊——"
她拖长了调子,"你说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昨儿官家来看我,坐了没半炷香,就走了。你说他一个九五之尊,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她拿团扇点了点自己的脸,"我这张脸,昨儿才上了新粉,他多看两眼怎么了?嗯?"
赵嬷嬷立刻配合地堆起笑着说道:"娘娘容光焕发,是官家舍不得挪眼,坐不住罢了。"
"可不是嘛。"娘娘满意了,把团扇往榻边一丢,"前儿贤妃还跟我抢那支御笔桃花笺,她也不照照镜子,她那脸,擦三斤粉都盖不住她那黄气,也敢跟我抢?"
青荷跪在地上,低着头,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些。
她本来以为这活儿就是跪一下、磕个头、退出去,结果娘娘明显是说上瘾了,逮着谁都得数落两句。
赵嬷嬷一句一句地搭腔,青荷这个不说话的,正好拿来给娘娘当个陪衬。
跪着也是跪着,她干脆在心里默默把娘娘这些话分了个类:
头一桩,说的是官家今天来了、坐了多久、为什么走——这是念叨枕边人的。
第二桩,说的是贤妃今天戴了什么、穿了什么、为什么脸黄——这是数落旁人的。
第三桩,说的是自己这张脸、这粉、这膏、这身段——这是夸赞自己的。
三桩话一个循环,循环了三圈,连口茶都没喝。
青荷跪在地上,膝盖都麻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娘娘这不是要听步摇怎么修的,是今天刚化完妆,没人显摆,憋坏了。
"你。"
娘娘的目光忽然落到了她身上。
青荷脊梁一僵。
"就是你修的步摇?"
"回、回娘娘,是奴婢。"她把脑袋又压低了半寸。
"抬起头来我看看。"
青荷没办法,只好慢慢抬头。
这一抬头,离得近了,那股子被花香压着的腥味,更明显了。
不是胭脂的味,也不是香膏的味。
而是一种动物油脂放久了、发了霉、又被人拿浓香硬盖下去的、那种腥膻味。
青荷鼻子动了动,心里那点痒劲儿,又上来了。
娘娘却没注意她的神色,只是眯着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器物。
"倒还是个手巧的。"她懒洋洋地说,"我们娘娘我呀,别的不挑,就挑这张脸。这脸上要是出一点岔子,你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是是是。"赵嬷嬷赶紧接话,"娘娘天生丽质,这天底下,就没有第二张这样的脸。"
"那可不。"
娘娘得意地把下巴一抬。就这一抬,青荷清清楚楚看见,她左边颧骨上,一块指甲盖大的粉,"簌簌"地掉了下来,露出底下一点不太均匀的肤色。
青荷:"……"
她赶紧把眼神挪开,假装自己看见了房梁上一只蜘蛛。
娘娘像是完全没察觉,她伸了个懒腰,赵嬷嬷立刻凑上去,从榻边描金小几上捧过来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瓷盒。
那玉盒白得像一捧雪,盒盖一打开,里头是一团淡粉色的膏。
"喏。"
娘娘把盒子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忽然神秘起来。
"你们都来瞧瞧。"她招招手,赵嬷嬷立刻把脸凑了过去,"这是我那番邦妹妹,从大食那边给我捎来的。雪肌玉容神膏。"
她念这名字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千金难买。"
"人家说了,这膏里头,是用七样稀罕东西熬的,珍珠、麝香、玉屑、还有几样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番国花草。每天晚上敷一脸,第二天起来,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保你四十岁看着像二十。"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银挑子,从盒子里"噌"地挑出一大坨膏。
那膏粉粉的,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青荷鼻子一抽,那股被花香压着的腥膻味,"轰"地一下,从玉盒盖打开的那一瞬间,全冒出来了。
这是动物油脂,还是熬坏了的那种!
可娘娘不管这些,她对着菱花镜,"啪"地把那一大坨膏,厚厚地糊在了自己脸上。
糊得那叫一个实在,鼻子旁边、眼皮上头、下巴底下,没一处落下。糊完还往脸上"啪啪"拍了两下。
拍完,她满意地对着镜子左右端详。
"看见没?"
她扭头冲赵嬷嬷显摆,"这膏一上脸,我这脸是不是又白了一层?"
赵嬷嬷一句句搭腔,脸都笑僵了:"娘娘本来就是天仙,这膏一上,简直是九天仙女下凡。"
青荷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快贴到金砖上。
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要是这时候张嘴,头一句肯定是:娘娘,您这膏里掺了东西,动物油脂都酸败了。
第二句肯定是:您这脸上的**,已经厚到能刮下来砌墙了,再糊这玩意儿,不出三天准出事。
第三句……算了,别说了。
再说脑袋就要没了,反正这事也跟自己没关系,能控制自己不多嘴就尽量不多嘴。
娘娘糊完膏,心满意足地往榻上一靠,挥挥手:"行了,修步摇的小宫女,赏两吊钱,下去吧。"
赵嬷嬷赶紧把青荷往外撵。
青荷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爬起来就退。
退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娘娘正闭着眼,歪在贵妃榻上,享受地让赵嬷嬷给她扇扇子。那张糊了厚厚一层粉、又糊了厚厚一层膏的脸,在午后的柔光里,白得像一尊刚塑好的泥像。
青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娘娘叫她过来,敢情就是为了让自己看她抹这些东西啊。回想一下,青荷那躁动不安的双手又痒起来了。
不行,不能想了,赶紧回去做些事分散一下注意力!
青荷边想着边快步离开了瑶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