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殿的天，是被一声惨叫撕碎的。
那时天才蒙蒙亮，廊下的宫灯还没熄，值夜的小宫女正抱着铜盆打哈欠。东暖阁里，淑妃娘娘还歪在枕上，隔夜那一脸厚粉、一脸神膏，糊了一整晚，这会儿早就花得不成样子。
赵嬷嬷刚端着温水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一个捧铜盆，一个捧蓖梳。
"娘娘，该起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榻边，"今日是赏花宴，娘娘得趁早梳妆——"
话没说完，榻上那人"唰"地坐了起来。
赵嬷嬷一抬头。
就这一抬头，她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磕在床沿上，半盆温水泼了一地。
榻上那张脸，白的粉、粉的膏，糊了一整晚，这会儿全变成了一副她不认得的模样。
整张脸通红通红，肿得像发过了头的面肥，原先那柳叶眉、那杏仁眼，全被脸皮撑得变了形，挤成两条细缝。脸皮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米粒大小的红疮，有的已经破了，黄黄的脓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和那隔夜的粉混在一处，一道一道，说不出的恶心。
赵嬷嬷腿一软。
"娘、娘娘——！"
淑妃自己却还不知道。
她眯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一摸，她摸到一手的黏腻。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边捧蓖梳的小宫女已经"啊"地一声，蓖梳掉在了地上。
那小宫女吓得直往后缩，手指着娘娘的脸，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淑妃心里"咯噔"一下。
她猛地扭头，看向妆台上那面菱花铜镜。
这一看……
"啊——————！！！"
这一声惨叫，震得整座瑶光殿的窗纸都在抖。
廊下值夜的小宫女手里的铜盆"啪"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裙摆，外头扫院子的小太监吓得扫帚都扔了，直勾勾地往东暖阁这边看。
娘娘疯了一样从榻上爬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扑到妆台前。她一把抓起铜镜，凑到眼前——
镜子里那张脸，哪里还是昨天那个擦三斤粉、自诩九天仙女的淑妃。
整张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脸皮绷得发亮，那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疮，有的流脓，有的结痂，原先那点白皙，这会儿全成了斑驳的红。
"我的脸——！！我的脸——！！"
淑妃把铜镜"哐"地砸在妆台上，铜镜翻了个个儿，正对着天花板。她两手在自己脸上乱摸，摸一把，满手脓水，摸一把，又是满手脓水。
她尖叫着，往后退，退到榻角，一屁股坐了下去。
"水！快拿水来！！"她嘶吼着，"给我打水来！我要洗脸！我要把这层皮撕下来——！"
两个小宫女早吓傻了，跪在地上直哆嗦，连动都不敢动。
赵嬷嬷到底是经过事的，一咬牙扑上去，一把按住娘娘乱抓的手："娘娘！娘娘您冷静！这脸不能抓！抓破了要留疤的！"
"留疤？！"
淑妃两眼通红，"我这张脸都成这样了！还管什么疤不疤！"
她猛地一甩胳膊，把赵嬷嬷甩了个趔趄，扭头又扑回妆台。
妆台上一片狼藉，粉盒、膏罐、蓖梳、玉簪，被她昨天那一头厚粉蹭得乱七八糟。
她一把扫过去，"哗啦啦"一阵响，粉盒膏罐摔了一地，那盒昨天还被她当宝贝的"雪肌玉容神膏"，骨碌碌滚到地上，盖子摔开，里头那团粉膏沾了一层灰。
赵嬷嬷看着那盒神膏，脸"唰"地白了。
她想起昨天那个小宫女，那个被娘娘召进来、抬头看了娘娘一眼就被轰出去的崔青荷。
那小宫女当时跪在金砖上，脸埋得低低的，一句话都没说。可赵嬷嬷现在越想越不对，昨天那小宫女鼻子动来动去，像是闻到了什么；昨天娘娘糊那神膏的时候，那小宫女的脸，白得跟金砖上的粉似的。
这神膏，难不成真有问题？
她正胡思乱想着，淑妃那边又是一声尖叫。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淑妃的手，正抖抖地指着枕边那支金步摇。
那支九宝累丝点翠金步摇，是昨夜娘娘戴着睡下的。钗头那几点翠羽毛，原本是蓝得发亮的孔雀蓝，这会儿泛起了一层黑紫的、幽幽的光。
那黑紫像是什么毒物从钗缝里渗出来，顺着点翠的羽毛一丝丝地爬，把原本鲜亮的蓝，染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像淤血似的暗紫。钗杆上那赤金，也失了原本的暖黄，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青。
淑妃伸着指头，不敢碰，又舍不得移开眼。
"这是……这是昨儿那支步摇……"
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副样子……"
赵嬷嬷凑过去一看，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她在宫里待了三十年，金器她见过不少，金器发黑，她也见过，那是沾了秽气、或是碰了什么脏东西才会这样。
可这支步摇，昨天还在娘娘头上插着，怎么一夜之间就黑成了这副模样？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蚀了一遍。
淑妃盯着那支黑紫的步摇，又摸了摸自己那张烂脸，忽然浑身一震。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
"是她！"
淑妃猛地抬起头，两眼圆睁，声音尖得能刺破人的耳膜，"是贤妃！！是贤妃在害我！！"
"娘娘，您——"赵嬷嬷的脑子有些跟不上淑妃说的话.
"除了她还能有谁！"淑妃一把揪住赵嬷嬷的袖子，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前儿她跟我抢那支御笔桃花笺！我没让给她！她怀恨在心！她一定是买通了我宫里的人，在我的香、我的粉、我的膏里下了砒霜！！"
她越说越激动，一把从榻上蹦下来，光着脚在地上乱踩。
"去！！给我去贤妃宫里！！把她给我揪过来！！我要当着官家的面问她！！为什么要害我！！"
她一边喊，一边抄起妆台上那只玉粉盒，"哐"地砸在地上。玉粉盒碎成几片，**溅了一地。
"还有这步摇！这步摇也黑了！这一定是她怕人查出来，连我头上的金器都下了毒！！"
瑶光殿上下，这会儿全乱了。
小宫女们跪在廊下，大气不敢出。值夜的小太监撒腿就往外跑，要去通传内侍省。
赵嬷嬷被娘娘揪着袖子，脸白得像纸，一边要扶娘娘，一边要喝止那些乱跑的小太监，忙得脚不沾地。
整座瑶光殿，跟捅了的马蜂窝似的。
而这一切，此刻还隔着两道宫墙、三条回廊。
物料库里，青荷正蹲在地上，给一堆受潮的颜料碟重新分类。
她手里拿着那片朱红颜料碟，对着光看了看，皱了皱眉，这颜料受潮受得厉害，碟心那圈已经发暗了，得晾。
她刚把碟子搁到一边，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那声音很远，隔着宫墙，听不真切。可那调子，是宫女惊叫、是太监奔跑、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响，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阿圆从院门外探进头来，脸都白了。
"青、青荷！"
她跑得气喘吁吁，"瑶光殿！瑶光殿那边出事了！"
青荷手里的小铜尺"嗒"地掉在颜料碟上。
她抬起头，看向瑶光殿那个方向。
晨雾还没散，宫墙那边的屋顶，只能看见一片灰瓦。那喧哗声隔着雾飘过来，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青荷心里"哦豁"了一声。
她昨天跪在东暖阁金砖上，闻见那盒神膏里熬坏了的动物油味；她看见娘娘那脸厚得能刮下来砌墙的粉；她看见那支她亲手粘好东珠、却被赵嬷嬷骂"贱婢胡沁"的金步摇。
她当时就知道，这三样凑一块儿，不出三天准出事。
结果这才过了一夜。
她蹲在颜料碟堆里，半天没说话。
阿圆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还蹲着干什么？！瑶光殿那边都翻了天了！"
青荷慢慢捡起那把小铜尺，拍了拍上面的灰。
"急什么。"
她叹了口气，"翻了天，也是人家娘娘的天。咱们一个擦石阶的、一个修破铜的，凑什么热闹。"
话是这么说，她那双眼睛，却一直望着瑶光殿那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