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人,是辰时三刻冲进瑶光殿的。
领头的是张院判,太医署的头一把胡子,今年六十有七,给三朝皇帝把过脉,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见过。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老太医,人人背着药箱,无不一脸严肃,进了瑶光殿门,连赵嬷嬷递上来的茶都没敢接。
"娘娘呢?"
张院判一撩袍角,"人在哪间?"
赵嬷嬷脸都白了,前头引路:"娘娘在东暖阁,从早上到现在,水都没打牙,脸上……脸上……"
她吞吞吐吐,到底没说出"肿成发面馒头"那几个字。
张院判也没多问,一挥手,七八个老太医鱼贯进了东暖阁。
一进门,走在最前头那位老太医,脚步猛地一顿。
他跟在张院判身后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冷宫的疯妃、暴病的皇子、吃错药的宫女,他都瞧过,可榻上这位……
整张脸现在肿得透亮,红疮密得像刚撒了一层赤豆,有的破了,黄黄的脓水顺着下颌往下淌。原先那柳叶眉、那杏仁眼,全被脸皮撑得变了形,挤成两条细缝。
她半靠在榻上,一手死死揪着锦被,一手指着门口,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太医咽了口唾沫,赶紧把药箱放下。
"娘娘,老朽给您把脉。"
张院判到底是见多识广,上前一步,三指搭在淑妃腕上。搭了半晌,他眉头皱起来,又换了另一只手。又搭了半晌,他眉头皱得更紧。
"如何?"
旁边一个老太医凑过来低声问。
张院判没说话,摇了摇头。
他又翻开淑妃的眼皮看了看,拿银匙压了压舌头,凑近闻了闻那疮口。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七八个老太医围作一圈,你传我、我传你,一人搭了一遍脉,一人看了一遍疮。看到后来,七八双白胡子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先开口。
还是张院判先打破沉默。
"银针。"
他伸出手。
小医童赶紧把银针匣子捧上来。张院判抽出三根银针,先扎在淑妃虎口、内关、人中小试了一下,捻了捻,拔出来看,针身光亮,一点黑都没有。
他眉头又皱了一分。
"燕窝。"
他又吩咐。
赵嬷嬷赶紧把今早娘娘没动过的那盏燕窝端上来,张院判取了一根新银针,插进燕窝里,停了三息,拔出来,银针还是亮的。
他不说话,又端过早上的茶汤,银针插进去,三息拔出来,还是亮的。
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银针插进去,三息拔出来。还是亮的。
连娘娘昨夜盖的那床锦被角,他都扯了一块下来,银针在布缝里探了探,还是亮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妆台上那个骨碌碌滚到地上、盖子摔开的白玉小瓷盒上。
那盒"雪肌玉容神膏"。
赵嬷嬷赶紧把盒子捧过来,张院判用银匙挑了一点膏,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取银针挑了一点,在银匙里用烛火烤了烤。
烤出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腥膻味。
他把银匙放下,脸色铁青。
七八个老太医,围在那盒膏前,你一言我一语。
"银针不见黑,不是砒霜。"
"疮口红肿流脓,倒像是……像是湿热?"
"可湿热也不会一夜之间肿成这样啊。"
"莫非是风邪入体?"
"风邪上头?那也该是发热,不该是满脸疮啊。"
几个人越说越没底,声音越来越低。
张院判捻着胡子,半天没言语。
他这一辈子,医书读了等身高,什么奇症怪病没见过?可眼前这病,脸肿、疮密、流脓,可脉象平稳,舌苔正常,银针不见黑,饮食器具全无毒。
这病,书上也没写啊!
他正胡思乱想着,里间榻上忽然"哐"地一声响。
淑妃早听够了。
她本就又痛又气,听见外头这群老太医你一言我一语,什么"湿热"、什么"风邪",越听越火大。
她猛地从榻上摸起那只早上没摔碎的玉茶盏,使尽全身力气,冲门外砸了过去。
"哐——!!"
茶盏不偏不倚,正砸在刚凑到门口要回话的张院判额头上。
老院判"哎哟"一声,捂着头踉跄退了两步。指缝里立刻渗出血来。旁边几个老太医吓得赶紧把他扶住。
"娘娘!!"
淑妃在里间嘶吼,"你们这群废物!!看了一早上,就看出个湿热?!本宫这张脸都烂成这样了,你们跟本宫说湿热?!"
她一边哭,一边砸东西喊着,"去!!给本宫把贤妃那个毒妇揪过来!!本宫要当着官家的面问她!!她到底在本宫的香粉里下了什么!!"
赵嬷嬷在门口吓得直哆嗦,一边劝娘娘,一边给张院判作揖。
张院判捂着额头,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到底是没敢言语。
这案子,他短时间内也看不出个什么名堂。
消息传到前朝,是巳时的事。
皇帝正在紫宸殿批折子,听见瑶光殿递上来的话,把朱笔"啪"地拍在御案上。
淑妃是什么人,他心里有数。
那张脸是她的命根子,如今这张脸一夜之间烂成这样,她一口咬定是贤妃下的手,这已经不是后宫争风吃醋的小事了,这是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往他妃子脸上下东西,那他皇帝的脸还怎么挂得住。
"传朕的话。"
皇帝声音冷得像冰,"瑶光殿即刻封锁,外头的人一个不许进,里头的人一个不许出,贤妃宫里的人,也给朕看住了,不许串连。"
"这案子,太医署看不了,就别让他们看了,让皇城司接手。"
旁边内侍赶紧躬身:"奴才遵旨。"
"给李绝带话——"
皇帝把朱笔搁下,"三日,三日之内,朕要知道,是谁,在朕的后宫里,动的这个手脚。"
这道旨意传到皇城司值房的时候,李绝正靠在椅上闭目养神。
他这几日偏头痛又犯了,眉骨那里一跳一跳地疼。
常安掀帘子进来,把圣旨原原本本念了一遍,他连眼皮都没抬。
"大人。"
常安小声说,"瑶光殿那边,七八个太医看了一早上,银针插遍了整座殿,燕窝茶汤被褥全验了,什么都没验出来。张院判额头上还被娘娘砸了个口子。"
李绝"嗯"了一声。
"那娘娘一口咬定是贤妃下的砒霜,可银针不见黑——"
"那就不是砒霜。"李绝淡淡道。
"不是砒霜,那是什么?"
李绝没答。
他捏了捏眉心,沉默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李绝睁开眼。
"常安。"
"在。"
"去尚功局。"
他顿了顿。
"把那个挑刺的女史,给本官叫上。"
常安一愣。
"大人,您是说……崔青荷?"
"还能有哪个崔青荷。"
李绝重新阖上眼,"她不是最会看东西么,这烂脸的案子,这些不中用的太医署看不了,让她来看看。"
常安领命退出去。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李绝一个人靠在椅上,眉骨还在一跳一跳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