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这一天本来过得好好的。
她正蹲在物料库后院那片晒料场上,把昨儿分出来的一堆受潮颜料碟,一个一个搬到木架上晾。
日头刚出来,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她一边搬,一边还在心里盘算,这堆颜料里,有三碟朱砂受潮受得最厉害,回头得找个避风的角落;那碟石黄倒还好,晒两天就能用。
她刚把一碟朱砂搁上架,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小宫女那种碎步,也不是吴掌事那种拖沓的步子。
是靴子。
那种皮底、踩在青砖上"嗒、嗒"有声的靴子。
青荷手一顿。
她这双耳朵,在宫里练了六年,谁的脚步声,她闭着眼都分得出来,这步子她认得,是之前佛堂出现过的那些人。
那个跟在李绝身后、永远手按刀柄、脸板得像块铁的常校尉。
不是吧。
她刚在心里嘀咕过"该来的还是会来的",结果这才过了一个时辰,人就上门了?
她还没来得及把手里那碟朱砂藏到背后,院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常安一身皂色短打,腰里挎着刀,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崔女史。"
他一拱手,"提督大人有请。"
青荷把朱砂碟慢慢搁回木架上。
"常校尉。"
她赔着笑,"这个……是要我去看什么?"
"去了就知道。"
常安言简意赅,"提督大人只说,请崔女史带上那把小铜尺。"
青荷:"……"
得,连铜尺都知道要带。
她乖乖回屋,把那只磨得发亮的小木箱子抱出来,箱子里是她那套吃饭的家当,铜规、小戥子、试金石、薄银刮刀、小竹起子,一样不少。
常安看她抱箱子,很自觉地伸手接过去,一手提箱,一手按刀,前头带路。
青荷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心里打鼓。
瑶光殿那边天没亮就翻了天,她是知道的,可瑶光殿翻了天,关她一个擦石阶的什么事?还非得让她带上铜尺?
她正琢磨着,人已经被带到宫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青幔小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常安把她往车里一让,自己跳上车辕,一声不响地赶车。
马车轱辘辘碾过青砖路,青荷掀了个缝往外看,这路她熟,是往瑶光殿去的,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哐当"一声碎了。
完了完了,还真把她拽去了,希望不是把问题都甩给她。
要是一会被扣个帽子说当时在场知道这些,怎么不和娘娘说,那自己岂不是欺上瞒下了吗。
青荷想着想着,马车在瑶光殿侧门停下。
门口站着两排带刀的缇骑,个个面无表情,刀鞘上的铜环在日头底下反着冷光。
她一下车,那两排人的目光"唰"地全落到她身上,像打量什么稀罕物件,她缩了缩脖子,抱着自己的小木箱子,跟在常安身后往里走。
瑶光殿里,气压低得吓人。
廊下的宫女全跪了一溜,头都不敢抬。
几个老太医缩在偏厅角落里,张院判额头上还贴着一块白布布,见青荷进来,八双白胡子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那眼神里有疑惑、有打量、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青荷心里嘀咕:太医署看不了的烂摊子,就扔给我啊。
在纵目睽睽下,她被引进正殿。
正殿门一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粉味、还有那股她昨天在东暖阁闻过的、被香压住的腥膻味,"轰"地扑了过来。
殿内的上首坐着一个人,皇城司的提举,李绝。
深绯色官袍,腰束黑鞓带,手边横放着那把她认得的绣春刀,李绝靠在椅上,眉骨微蹙,脸色还是那样冷,眼神还是那样沉。
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
青荷后背立马挺直了。
"奴婢崔青荷,见过提举大人。"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箱子搁在脚边。
李绝"嗯"了一声,下巴往内殿方向微一抬。
"去看看。"
他声音不高,"这脸是怎么烂的。"
青荷:"……"
她思索了一下,然后抱起箱子,转身就往内殿走。
刚走到内殿门口,里头"哐"地一声响,淑妃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又尖又抖:
"哪来的小蹄子?!谁让她进来的?!赵嬷嬷!!把她给本宫打出去——!!"
青荷脚步一顿。
她扭头看了一眼上首。
李绝连眼皮都没抬,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看你的,别管她。
青荷转过头,掀开帘子,迈了进去。
内殿里,淑妃歪在榻上,脸上敷着一块湿漉漉的白绢,大约是太医署给敷的。
白绢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那片红肿的烂疮,赵嬷嬷守在榻边,见青荷进来,脸"唰"地白了,张嘴就要喝止。
青荷冲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去看淑妃,以免激起她的情绪。
也没看脉案,太医署早把脉案写了满满三张纸,搁在旁边小几上,她看都没看,这东西怎么会是把脉能看出来的呢。
她径直走到妆台前。
那妆台,她昨天来过,台上摆着昨天被淑妃扫了一地、又被宫女捡回来的粉盒膏罐,东倒西歪。
青荷把小木箱子搁在脚边,蹲下身,一个一个把那些粉盒盖子拔开。
第一个盒子,是水粉,她凑到鼻下闻了闻,没什么味,就是普通的细米粉。
第二个盒子,是胭脂,她用小银匙挑了一点,闻了闻,是玫瑰胭脂,正经东西。
第三个盒子,是香膏,她挑了一点,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这香膏里有麝香,还有点……不对。
第四个盒子,她手停住了。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瓷盒,盖子没盖严,里头还剩小半盒淡粉色的膏,就是昨天那盒"雪肌玉容神膏"。
青荷把盒子捧起来,凑到鼻下。
那股被花香压了一整天的腥膻味,这会儿没了花香压着,直冲鼻腔,动物油脂,熬坏了,还混着一股极细的、磨得极碎的**末味。
那**味,她太熟了。
她在将作监见过这东西,那是匠人调漆时候用的、细磨的胡粉,也就是铅白。
她捧着那盒膏,半天没说话,内殿安静了下来。
身后传来李绝的声音,不高不低:"看出来了?"
青荷转过身,李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内殿门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常安立在他身后。
旁边那几个老太医,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伸着脖子往里看。
青荷捧着那盒膏,冲李绝自信地点了点头。
"大人。"
"嗯。"
"奴婢大概知道,娘娘这脸是怎么烂的了。"
殿里所有人,赵嬷嬷、淑妃、和那几个老太医,全都竖起了耳朵。
青荷却没急着说。
她转过身,冲着立在门口的常安,很认真地眨了眨眼。
"常校尉。"
常安一愣:"……在。"
"能不能麻烦您,跑一趟御膳房?"
常安:"……又要什么?"
青荷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数:
"要一盘刚出锅、还没点卤的极嫩生水豆腐。要嫩的,一掐能出水的那种。"
"还要一盏无烟的生猪油烛。不要牛油,不要羊油,就要猪板油熬的,烧起来一点烟都没有的那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要一把干净的银匙。要新的,没沾过别的味的。"
殿里一片死寂。
几个老太医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茫然,这小宫女,大庭广众,不要人参不要鹿茸,要一碟生豆腐?还要猪板油烛?
李绝挑了挑眉。
他没问为什么。
只是偏过头,看了常安一眼。
"去。"
常安:"……是。"
他转身就走,靴子踩在青砖上,"嗒、嗒",一路出了正殿。
青荷蹲回妆台前,把那盒神膏轻轻搁好,又一个一个把剩下的粉盒盖子,挨个盖了回去。
她动作不快,也不慢,像是在自己物料库那堆破烂中间,挑挑拣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