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半柱香不到,他已经端着一个朱漆食盒进了正殿。
食盒里,一盘刚出锅的嫩豆腐,还冒着热气;旁边一盏小巧的白瓷烛台,烛身是乳白的,一看就是猪板油熬的;最上头搁着一把崭新的银匙,匙面光亮,连半点划痕都没有。
他把东西往青荷面前一搁,没说话。
青荷冲他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她转身,冲殿里那一帮子人拱了拱手:"劳各位大人,把当中这张案几清一清。"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却没人动。
张院判额头上贴着白布布,捻着胡子,一脸"你这小丫头片子要干什么"的表情,他身后那几个老太医,你看我、我看你,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
青荷也不恼,她知道这群人什么德性。
她自己蹲下去,把案几上那几本脉案、那几包药材、那只张院判带来的银诊盒,一样一样搬到旁边地上。
腾干净后,又从自己那只小木箱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青布,铺在案面上。
她动作虽然不快,但一样一样,都做得很稳。
上首,李绝靠在椅上,抱着胳膊,没出声。
他只是那么看着,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场胡闹,倒像在看他自己手底下办的一桩正经差事。
青荷把那盘嫩豆腐端过来。
这豆腐是真嫩,刚出锅,一掐能出水,青荷看着这豆腐,脑内已经想着怎么处理这块豆腐、搭配什么来吃了。
想着想着,青荷忍不住用袖子微微的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然后赶紧回过神来,不能忘了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拿起那把新银匙,极小心地把豆腐片成两片,厚薄均匀,像她在将作监给木梁刷腻子时候裁的那两片春绢。
两片豆腐,并排搁在青布上。
她又从那只白玉小瓷盒里,用银匙挑出一点点淡粉的神膏,只挑了绿豆那么大一撮。
虽然看不懂青荷莫名其妙的操作,但满殿人都还是屏住了呼吸。
她把那点膏,极匀地抹在左边那片豆腐上,右边那片,她空着,什么也不抹。
然后她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铜炉,那是她在物料库干活时候,用来烤颜料试成色的。炉口小,火也小,正适合慢烤。常安很有眼色地递过火折子,青荷低头吹着了,塞进炉底。
那盏无烟的猪板油烛,她也点上了,搁在炉边,火苗小小的,安安静静,连一丝烟都没有。
"都让一让。"
她蹲在案几边,"别挡着光。"
老太医们因为都在想着这女吏能弄出什么名堂来,真就往后退了半步。
再退半步,再退半步,退到后来,八九个白胡子老头,围在案几周围,伸着脖子,跟看耍猴似的,一眨不眨。
里间帘子"唰"地被掀开一条缝。
淑妃不知什么时候撑着坐了起来,脸上还敷着那块白绢,从帘缝里探出半只眼,也死死盯着案几上那两片豆腐。
青荷没管他们,她就那么蹲在案几边,拿一把小铜尺,轻轻拨了拨炉底的火。火小而稳,刚好烤得豆腐表面微微发烫。
一柱香过去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哔剥"一声轻响。
先是右边那片豆腐,什么也没抹的那片,它还是白的,嫩白,水汽微微收了一点,表面渗出一点清水,闻上去就是一股豆子的清香。
然后再看左边那片,张院判手里的胡子,"啪"地掉了一根。
那片抹了神膏的豆腐,原本也是嫩白的,但是这会儿,从抹了膏的地方开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变颜色。
先是发黄,再发灰,再发暗,到最后,变成了一片灰黑。
那灰黑不是均匀的,是从膏抹过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从豆腐内里蚀出来一样,一丝丝地往豆腐心子里钻,豆腐表面还泛起一层薄薄的、黏黏的油光,一股淡淡的、混着焦味的腥膻气,慢悠悠地散开来。
一个老太医哎哟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小杌子。
张院判嘴唇哆嗦着,伸出去的手在半空里抖了半天,到底没敢碰那片豆腐。
他行医几十年,什么药他没见过?什么毒他没解过?可他从来没见过,一片刚出锅的嫩豆腐,就因为抹了一点点膏,烤了一柱香,就变成这副鬼样子。
青荷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李绝一拱手。
"大人。"
“嗯”,李绝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看见了?"
"看见了。"
青荷指了指那两片豆腐。
"右边这片,什么也没抹,烤一柱香,还是豆腐。左边这片,只抹了绿豆大一撮神膏,再烤一柱香,就成了这副样子。"
她顿了顿。
"这膏里有两样东西不对。一样是熬坏了的动物油,油一坏,就泛腥,娘娘那间东暖阁里的腥气,就是从这盒膏里来的。另一样……"
她拿起那把银匙,挑起一点残膏,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细磨的胡粉。"
张院判猛地抬头:"胡粉?!"
"是。"
青荷点头,"就是匠人调漆时候,掺进漆里、让漆色发白发腻的那种铅白。这东西,工匠用在木器上,刷三遍,搁在透风的地方,它也要害手。娘娘娘娘倒好——"
她指了指里间那道帘子。
"这东西,她往脸上糊,糊了不是一天两天,一天一厚层,一层糊半个时辰。胡粉遇着热,一点点往肉里钻,钻个十天半月,脸从内里烂出来,不肿、不流脓,那才叫怪事。"
殿里又陷入了安静。
李绝站起了身,他走到案几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片豆腐。左边那片灰黑,右边那片雪白,对比刺目。
他看了半晌,没说话,转身冲里间那道帘子,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娘娘。"
"这案子,不是贤妃下砒霜。"
"贤妃宫里的人,今晚就能放回去。"
帘子后头,"哗啦"一声。
淑妃大概是直接从榻上滑下去了,赵嬷嬷扑过去扶,里头一阵忙乱。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她一声干巴巴的、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的呜咽。
"那、那本宫这脸……"
"娘娘这脸,是这盒膏害的。"
李绝淡淡道,"太医署这几日不必再扎针了。先把这盒膏封起来,娘娘脸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全停了。"
他转过头,看了青荷一眼。
"封膏的人,你去。"
青荷赶紧应下:"是。"
案子到这儿,本来该结了。
可青荷蹲下身,把那盒神膏盖盖子的时候,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她在将作监六年,胡粉她见过不少,将作监调漆用的胡粉,是粗磨的,磨得再细,也带一点砂性。
可这盒膏里的胡粉,她刚才用银匙挑起来的时候,那粉细得像烟,一沾舌头就化,连一点砂感都没有。
显然这不是将作监那路手艺。
这是更细、更讲究的一路。
她心里不禁一动,抬起头,冲李绝拱手:"大人,奴婢还有一句话。"
"说。"
"这盒膏,赵嬷嬷说,是娘娘那位番邦妹妹,从大食那边捎来的。"
"嗯。"
"可这膏里的胡粉,磨得太细了。"
青荷慢慢道,"大食那边的商人,走的是海路,带进来的香膏奴婢也见过几样,用的是粗磨的珍珠粉、玉屑,不掺这个。这盒膏里的胡粉,是咱们京城本地、细细磨出来的手艺。"
"这盒膏,多半不是从大食进来的。是有人在京城本地装的盒,再借番邦妹妹的名,送进宫来的。"
李绝眼神微动。
他没说话,只偏头看了常安一眼。
常安立刻上前半步。
"大人。"
"这盒膏的来路。"
李绝声音冷下来,"顺着这条线,给本官查。从瑶光殿哪个门进来的,经过谁的手,谁接的,谁验的,一层一层,给本官捋清楚。"
"是!"
青荷抱着那个封好的白玉小瓷盒,蹲在案几边,没敢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