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解决了,一直安静着的淑妃突然从榻上滑下去。
赵嬷嬷手忙脚乱把淑妃扶回榻上,淑妃脸上敷着白绢,刚喘匀一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啊"地一声尖叫:
"那、那我的金钗呢——!!"
她一把抓住赵嬷嬷的袖子,指甲都掐进肉里,"我的九宝累丝点翠金步摇!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黑了?!你们不是说不是贤妃下的毒么?!那我这钗怎么解释?!啊?!"
赵嬷嬷被她晃得直翻白眼,"娘娘,娘娘您慢些!"
"去!!把那支钗给我拿来!!"
赵嬷嬷不敢怠慢,赶紧从妆台上把那支金步摇取下来,双手捧到淑妃面前。
淑妃一把夺过,举到眼前,这一看,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支九宝累丝点翠金步摇,原本是赤金色的,点翠是孔雀蓝。这会儿——钗头点翠边缘,泛着一层黑紫的、像淤血似的光;钗杆上那赤金,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青,像搁在墙角三年没动过的旧铜锁。
淑妃手一抖,喊道:"你看!!你看这黑的!!"
她把钗子冲赵嬷嬷脸上晃,"这不是中毒是什么?!这不是贤妃下的手是什么?!"
殿里,刚松了一口气的太医们,又把心提了起来。
张院判额头上贴着白布布,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支钗,捋着胡子,半天没言语。
他是太医,不是金银匠,金器发黑这种事,他一个把脉的,哪知道?
李绝又坐回到上首,端着茶盏,没说话,他只是偏过头,再次看了青荷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不是会看么?还不赶紧来?
青荷心里叹了口气,她把手里那把小铜尺往腰里一别,从脚边的小木箱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乌黑发亮的小石头,那是青荷的宝贝试金石。
她冲赵嬷嬷拱了拱手:"嬷嬷,这钗子,能借奴婢一用么?"
赵嬷嬷刚要递,淑妃在里间尖喝:"等等!你又要干什么?!"
她刚才已经被这小宫女烤豆腐烤怕了,这会儿看她掏石头,心里先怵了三分。
青荷回过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回娘娘,奴婢不毁您的钗。奴婢就拿这块石头,在钗脚最不起眼的地方,轻轻划一下。划完您看看那道痕,就知道这钗为什么黑了。"
淑妃现在脑子本来就一团浆糊,哪有心思给青荷捣乱,让她在自己宝贵的钗子上划痕,正当她破口大骂的时候……
李绝在上首,淡淡开口:"让她看。"
就这三个字,淑妃立刻不言语了。
她是皇帝的人,李绝也同样是皇帝的人,她可以随便对其他人发怒,但这位却只能让她将火气收着。
李绝可是当过她面前一刀砍下过一位官吏的脑袋。
赵嬷嬷见淑妃没有什么反应,赶紧地把金步摇递过去给青荷。
青荷接在手里,先没急着刮。
她把钗子举到窗前日头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钗头那几点翠,黑紫是从羽毛边缘往里头渗的;钗杆上那层灰青,是顺着纹路走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鼻子微微一动。
这钗子上,除了金气、翠羽的腥气,还混着一股极淡的、被脂粉香压了一整天的硫黄味。
这下她心里有数了。
她把试金石往案上一搁,两只手捏稳金钗,在钗脚最底下、平时插在发髻里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用试金石,"嗤"地划了一道。
那一道痕,不深,也就半寸长。
她把钗子举起来,举给满殿的人看。
"各位大人,请看。"
太医们再一次"唰"地围了上来。
张院判凑得最近,鼻子都快贴到钗子上了。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只看出了那道划痕,不是赤金色,而是白的。
青白色。
像银子,又不是纯银,里头还掺着一点黄铜的黄。
张院判胡子抖了一下:"这……这金钗里,怎么刮出白的来?"
"因为这钗,根本不是赤金做的。"
青荷把钗子搁回案上。
她不慌不忙,从箱子里又掏出一块磁铁似的黑石头,那是李绝给她的磁石。
她拿磁石在钗杆上碰了碰,钗杆纹丝不动。
她又掏出了一小片薄金片,这贵重的东西还是她花了大价钱从一个七品官那里买的,她有些心疼的在试金石上划了一道,然后对比着给众人看。
"各位看。这一道,是真金,色赤而黄。这一道,是娘娘钗脚上刮下来的,色白而青。"
她顿了顿。
"这钗是铜胎。里头掺了三成黄铜,七成劣银,外头镀了一层极薄的赤金。看着是金的,刮开一看,里头是铜是银。"
殿里"嗡"地一声。
张院判眼珠子都瞪圆了:"可、可这是御赐的金钗啊!御赐的东西,怎么会是铜胎?!"
"御赐的是金子。"
青荷淡淡道,"可内造的工匠,把金子扣下了,拿铜胎镀了一层金,糊弄着交上去。这叫什么?这叫'铜胎镀金针'。奴婢在将作监当学徒的时候,见过几回。"
她指了指那层黑紫。
"那这黑紫是怎么回事?"
她拿起那盒已经被封起来的"雪肌玉容神膏",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娘娘这膏,是用熬坏了的羊脑髓油,混了胡粉熬的,羊油一坏,就泛硫黄气,而铜和银最经不起这一口了。"
她拿那道铜痕,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娘娘天天戴着这钗睡觉,钗子贴在脸上,脸上糊着这膏。膏里那股坏羊油的硫黄气,一天一夜地往钗子上钻。铜见硫黄,就黑;银见硫黄,就紫。七天八天不打紧,十天半个月,这钗子自然就黑成这副样子。"
她放下钗子。
"所以娘娘这钗黑,不是中了毒,不是贤妃下的手。是两样东西凑一块儿了,一样是娘娘贪美,买了这盒坏羊油熬的假膏;一样是内造的工匠,贪了金子,拿铜胎镀了金。这俩撞一块儿,钗子不黑才怪。"
殿里再再再一次陷入死一般地安静。
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话。
张院判额头上的白布布底下,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查了一整天,银针插遍了燕窝茶汤被褥,查不出毒;他还跟人说什么"湿热内生、风邪入体"。
合着人家一个小宫女,一块试金石、一块磁石,半柱香就给他把这案子断了?
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这些就算了,这小宫女口无遮拦,真什么都敢说啊!
让这群太医汗流浃背了,生怕今天听到的这些东西,会给他们带来不可设想的灾祸。
李绝端着茶盏,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一闪就没了,可青荷蹲在案边,眼尖,还是看见了。
她心里嘀咕:大人这是在看笑话。
听完青荷说的这一番话,淑妃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淑妃也不顾自己脸上敷着白绢,光着脚从榻上蹦下来,一把夺过那支金步摇,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白绢底下,谁也看不见她的脸。
可她那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铜胎……"
她声音发飘,"御赐的金钗……是铜胎……"
她突然"嗷"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本宫这张脸——!!"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本宫这张脸烂成这样,不是贤妃害的?!是羊油膏糊的?!"
她越哭越凶,越哭越气,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直直钉在赵嬷嬷身上。
赵嬷嬷心想不好,还没来得及躲,淑妃已经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扑了上来。
"是你!!!"
淑妃一把揪住赵嬷嬷的衣领,另一只手往她脸上就挠,"那盒膏!!那盒膏是你从外头给本宫弄进来的!!是你!!是你这个吃里爬外的老奴才!!拿一盒烂羊油膏,骗本宫说是番邦妹妹从大食捎来的!!"
赵嬷嬷被她按在地上,脸都白了,"娘娘!!娘娘您松手!!这膏不是奴婢弄的!!是内侍省一个姓孙的小太监,他、他说——"
"我不管是谁!!"
淑妃一爪子下去,赵嬷嬷脸上立刻出现三道红印,"你给本宫弄进来的!!你就得给本宫负责!!这烂脸要是好不了,本宫扒了你的皮!!"
满殿太医就在旁边看着,拉也不是,说也不是,只能一个个默默的眼观鼻鼻观心。
青荷蹲在妆台边,手里还拿着那块试金石,看着地上这两个扭作一团的妇人,默默地把试金石收回了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