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和赵嬷嬷在地上扭作一团的时候,李绝在上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等赵嬷嬷喊出那一句"内侍省一个姓孙的小太监",才端着茶盏,慢悠悠开了口。
"常安。"
"在。"
"去内侍省。"
李绝声音不高,"把这个姓孙的,给本官带来。"
"是。"
应了一声,常安转身就走,他走路有个规矩,领命的时候不问话,出门的时候不回头。
殿门口两排缇骑跟着他"嗒嗒"一阵靴子响,人一下就没影了。
青荷蹲在妆台边,把试金石擦干净,收回箱子里。
她没跟着出去,李绝也没有叫她。
她就蹲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支黑紫的金步摇,借着窗户外头的日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又掏出小铜尺,量了量钗杆粗细。
这钗有点意思!
外头镀的赤金薄得可怜,里头那铜胎,厚薄还不匀。
她用指甲在钗脚最不起眼处轻轻一掐,铜胎居然软得能掐出一道印子,这铜也不是好铜,里头掺的劣银和黄铜,比例她都能大致估出来。
看着看着她便入了神,连李绝什么时候起身走到她身边的,都没有察觉。
"看什么呢?"
头顶上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青荷手一抖,小铜尺"嗒"地掉在妆台上。
她抬头,李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垂着眼看她手里那支钗。
"回、回大人。"
她赶紧把钗子双手奉上,"这钗的铜胎,厚薄不匀,里头掺的黄铜比奴婢估的还多两成。这要是拿到市上卖,连一两银子都不值。"
李绝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扔回她怀里。
"收着。"
他淡淡道,"回头当证物。"
青荷赶紧抱住,这钗子虽然黑了,可到底是赤金镀的,刮下来那层金粉,攒一攒,便能换半个月的月钱。
那样之前克扣的月钱就解决了!
她心里这点小心思,李绝像是没看见一般,他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走,去慎刑司。"
青荷赶紧收拾好工具,快步跟上李绝。
……
慎刑司在宫墙最阴的角落里。
石墙,石地,还有一扇铁门。
进门后一股潮味,混着陈年的血锈味,李绝坐在正中那张太师椅上,手按在横刀刀柄上,沉默地看着前方。
青荷跟在他身后进来,找了个墙角,一屁股坐下。
她把小木箱子搁在膝盖上,把那支黑金钗掏出来,又拿出试金石,继续刮。
她一下子就进入了状态,刮得入了神,连头顶那盏油灯"哔剥"爆了个灯花都不抬头看一下。
过了一会,铁门"哐"地被推开。
常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两个缇骑,架着一个穿灰袍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约莫二十出头,脸白得像纸,一进这间暗室,两条腿就软了。
缇骑手一松,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大人饶命——!"
他磕头如捣蒜,脑门磕在石头地上,"咚咚"响。
李绝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小太监。
就那么一眼,那小太监本来还在哭,被他看了一眼,哭声嘎然地就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青荷蹲在墙角,拿试金石又刮了一道,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那小太监,心里嘀咕:这家伙也太胆小了。
李绝继续的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开了口。
"名字。"
"孙、孙顺。"
"在哪儿当差?"
"内侍省……杂役房。"
"淑妃那盒雪肌玉容神膏。"
李绝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哪儿来的?"
孙顺浑身一抖。
他张了张嘴,还想强撑着心中的秘密,可他刚抬眼,对上李绝那双丹凤眼,嘴唇哆嗦了两下,"噗通"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他头往石头地上磕,"那膏……那膏不是奴婢做的!奴婢就是个跑腿的!"
"谁做的?"
"是、是杂役房的王公公,还有、还有内织染局的刘公公!"
孙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俩、他们俩跟西市一个姓金的胡商,合伙……合伙在宫里开了个小炉灶。"
李绝眉骨动了一下。
"炉灶?"
"是、是!"
孙顺赶紧道,"就在后宫西北角,那座废弃了十年的旧柴炭窑!那地方早就封了,平日里没人去。王公公和刘公公,在那地窖底下,偷偷垒了个小炉灶。"
他咽了口唾沫。
"那胡商从西市把羊脑髓、劣胡粉、松香、败油,一车一车地运进宫。他们就在地窖里,架锅熬。熬完了装白玉小瓷盒,奴婢就负责往各宫送。说是'大食番邦神膏',其实、其实……"
"其实就是拿烂羊油熬的。"
青荷在墙角,头也不抬,接了一句。
孙顺猛地抬头,看见墙角蹲着个小宫女,还在那儿拿块黑石头刮钗子,整个人都傻了。
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慎刑司暗室,地上跪着他这个命悬一线的犯人,上首坐着活阎罗李绝,墙角居然还蹲着个小宫女,在那儿磨金钗。
李绝并没有理会他。
"金钗呢?"
"也是你们做的?"
李绝似乎有些不耐烦,可能是因为今天讲的话有些多了。
"是是是!!"
孙顺边磕头边带着哭腔说道,"那是……是刘公公从内造司的废库里,偷出来的铜胎坯子!外头镀一层薄金,混在御赐的金器里送进宫。哪知道、哪知道那胡商的膏里掺了硫黄气,一夜之间就把钗子熏黑了。"
他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大人,奴婢就是个跑腿的!熬膏的不是奴婢,镀铜的不是奴婢,往各宫送的……送的也不是奴婢一个人!这、这底下还有更大的人——"
李绝没让他说完。
"带下去。"
他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押进天牢,单独看押。谁敢动他一根指头,本官扒了谁的皮。"
"是!"
两个缇骑进来,把孙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暗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青荷还蹲在墙角。
她把那支黑金钗又刮了一道,举到油灯底下看划痕,正看得出神,头顶上又落下一道声音。
"崔青荷。"
她反应了过来,赶紧抬头。
李绝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他个子太高,蹲着的青荷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下巴。
"在。"
"把你那把小秤,带上。"
青荷一愣:"……啊?"
"那柴炭窑地窖里,熬了多少锅膏,镀了多少支假钗,账上是多少,实秤是多少,本官要你去当面称。"
李绝淡淡道,"走。"
青荷也不嫌麻烦,哦了一声,赶紧把钗子收回箱子,啪地扣上锁。
她刚要站起来,李绝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她抱着箱子,一路小跑跟在后头。
……
后宫西北角,宫墙死角。
那座废弃的旧柴炭窑,藏在两堵高墙夹出来的窄道尽头,门是两块旧木板钉的,上头挂着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锁,而门口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常安已经先一步带着十几个缇骑候在那儿了。
李绝走到门前,偏头看了常安一眼。
常安上前一步,一刀背砸下去,那把锈锁"哐当"断成两截。
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潮味、霉味、还有一股极淡的、混着焦臭的羊油味,"轰"地从门缝里涌出来。
青荷抱着箱子,站在李绝身后,鼻子动了动。
她闻见了那股熬坏了的羊脑髓油味,和瑶光殿东暖阁里那股,一模一样。
她跟着缇骑身后,往门里走了一步。
门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角一架旧木梯,通往下头,而木梯被人踩得发亮,一看这地方,就是有人常来。
她顺着梯子往下看。
地窖深处,隐隐透出一点红光。
不是灯。
而是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