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旧木梯,踩上去咯吱作响。
李绝走在最前头,一手扶着墙,一手按着刀,常安跟在他身后,再后头是四个缇骑,而青荷则是抱着她那只小木箱子,缩在最后。
她个子矮,下梯子得半蹦半爬,鞋底在木阶上"嗒嗒"响。
梯子不长,也就两丈多一些。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底下,迎面就是一股热浪扑来。
青荷鼻子动了动,那热浪中的味她太熟了,是熬坏了的羊脑髓油,混着松香、胡粉、还有一丝极淡的铜锈气,跟瑶光殿东暖阁里那股被花香压住的味,一模一样,只是这个要浓上十倍。
她迅速的观察四周,这地窖不大,也就两丈见方,墙角垒着一个小炉灶,炉里炭火正红,灶上架着一口大铜锅,锅里咕嘟咕嘟熬着一锅暗黄色的膏,表面浮着一层白沫,锅边堆着七八个白玉小瓷盒,跟淑妃那只,一模一样。
灶旁堆着十几只麻袋,青荷蹲下去,解开一只,里头是灰白色的细粉——胡粉。再解一只,则是一块一块发硬的羊脂,这些羊脂都已经发了霉,边缘泛着绿毛,让人看着就作呕。
而另一边墙角,堆着几只木箱。
青荷走了过去,打开其中的一只,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来支金步摇、金簪、金耳坠,钗杆都是铜的,外头镀了一层薄金,跟淑妃那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青荷倒吸一口凉气。
她见过偷工减料的,见过以次充好的,可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一整个地窖,一整套家当,从羊脂、胡粉、铜胎坯子,到白玉瓷盒,全齐了。
这哪是偷偷摸摸做小买卖,这明显是开了个黑作坊!
而且还是在皇帝眼皮底下!
地窖深处,有着一扇铁门,铁门里的小房间有个灶炉正在烧着铜水,而灶前蹲着三个人。
李绝示意常安打开那道铁门。
三个穿短打的汉子,脸上抹得一道黑一道灰,他们听见铁门被推开的声音,齐齐回头一看。
就这一回头,他们看见李绝那张脸。
三个人脸色"唰"地白了。
其中一个反应最快,伸手就去端灶上那口铜锅。另一个抄起旁边一只木桶,"哗啦"就往灶底下浇,他是要把锅里那锅还没倒完的铜水,连锅带水往水缸里倒,毁证。
"拦住他们!"
常安一声暴喝。
四个缇骑瞬间从梯子上飞身扑下来。
那三个汉子哪跑得过刀头舔血的缇骑?一个照面,全被按翻在地上,脸贴着泥地,胳膊反拧到背后,哎哟哎哟的直叫着。
青荷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缩,抱紧了怀里的木箱子。
她蹲在石槽边,刚想伸手去摸那只装金钗的木箱,头顶上忽然咔地一声轻响。
那声音极轻,像是什么木头,裂了一道缝。
青荷一愣,她抬头,地窖顶上,那根撑着屋顶的旧木立柱,就是被那个挣扎的工匠肩膀撞了一下的那根,正从中间,一寸一寸地,往下歪。
她张了张嘴,还没等她喊出声,那根立柱"咔嚓"一声,断了。
头顶上,整片泥砖、碎石、朽木,像塌了一面墙,"轰隆"一声砸了下来。
青荷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脑子里"嗡"地一声,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死了",而是……我那箱子!
箱子里有试金石、有小戥子、有铜规、还有李绝刚给她的磁石,最重要的是里面还帮一个娘娘打磨的水精火齐镜!
她下意识把木箱子往怀里一抱,整个人缩成一团,等着被砸。
可那一下,没落下来。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一把攥住她的后领。
她整个人被那股蛮力一带,"呼"地一下,被按倒在旁边那口石槽的死角里。
紧接着,一个沉重的身子,压了下来。
青荷被压得"嗷"了一声。
她睁开了眼,李绝不知什么时候飞身过来的,单膝跪在石槽边,一只手撑在她头顶的石沿上,另一只手把她整个按在石槽和墙之间那一小块死角里。
他的后背,正对着落下来的那堆泥砖碎石。
"轰隆——!!"
断木、泥块、碎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后背上。
青荷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像被人拿刀扎了一下,又硬憋了回去。
他那件深绯色官袍,后背"嗤"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撕裂的中衣,和一道正在渗血的淤青。
整个地窖里瞬间尘土飞扬。
缇骑们抱着头蹲在墙角,几个工匠被压在断木底下,常安则从尘里探出头,嘶声喊:"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
李绝声音哑,后背那堆碎石还没挪开,他就这么压在青荷身上,一动不动。
青荷被他压在石槽里,鼻子里全是尘土味,还有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像松脂混着铁器的味。
她脸贴着他那件撕裂的官袍,能听见他心跳,快得不像样。
她愣了有三息,然后她才疯狂挣扎起来。
"大人!!大人您起来一点!!"
她两只手死死抱着怀里那只小木箱子,在李绝身下扭动,"您压着我了!!您的膝盖压着我的箱子了!!"
李绝:"……"
"不行不行不行——"
青荷急得声音都变了,"您往后挪半寸!!就半寸!!我那刚打磨好的水精火齐镜在里头!!那镜是拿整块水晶磨的,摔裂了我赔不起!!那是娘娘的东西,摔裂了会让我赔三年的月钱!!"
李绝沉默了:"…………"
地窖里,尘土还在飘着。
常安带着缇骑冲过来,七手八脚把李绝后背上那堆断木碎石搬开。
李绝从青荷身上挪起来,单膝跪在地上,后背那道血痕,正在官袍上慢慢洇开。
他转过头,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青荷从石槽角落里爬出来,第一件事,是把怀里那只小木箱子"啪"地打开,里头翻了一遍——试金石在,小戥子在,铜规在,水精火齐镜,安安稳稳躺在绒布上,一道纹都没裂。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然后她抬头,撞上李绝的眼睛,李绝正看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丹凤眼,眼皮跳了两下,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这时他一只手撑着石沿,另一只手,伸过来,非常准确地,掐住了她的后脖颈。
像拎起了一只小猫一样。
他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青荷两脚离了地,手还本能地抱着那只木箱子。
李绝不管那么多,低头凑到她的耳边。
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崔青荷。"
"在、在。"
"本官刚才,拿后背给你挡了一屋顶的砖。"
"是。"
"你爬出来第一件事,是看你的镜子裂没裂。"
"……是。"
李绝深吸了一口气。
他额角那根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你——"
他咬着牙,"你眼里除了那些破烂,长没长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