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青荷,你眼里除了那些破烂,长没长人心?"
李绝掐着她后脖颈,一个字一个字问。
青荷两脚离地,手还抱着那只小木箱子,她仰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大人。"
"说。"
"人心长什么样?"
李绝:"……"
他额角那根青筋,"突"地跳了一下。
他松开手,把青荷放回地上,像放下一只烫手的山芋一样。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到那口还在冒热气的铜锅边,低头看了一眼。
锅里那锅暗黄色的膏,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常安带着缇骑,七手八脚把压在李绝后背上的断木和泥砖搬开。三个工匠从塌下来的半截墙底下被拖出来,两个晕过去了,一个腿断了,在地上痛的直哼。
那腿断的汉子见了李绝,两眼发直,张嘴就要喊冤,旁边缇骑一个刀背拍在他后颈上,把那声"青——"硬生生拍回肚子里。
缇骑拿绳子把他们捆成一串,拖到梯子口等着。
地窖顶上那个洞,漏下来一束天光。
青荷落地第一件事,是把木箱子搁在一张没倒的破案子上,打开。
她蹲下来,先从灶边那排白玉瓷盒开始数。
"一个、两个、三个……"
她数得极认真,数一个,就在手里那本随身带的小折子上记一笔。
数到第三十二个,她说道:"大人。"
她抬头,"这盒膏,装好了的,三十二盒。"
李绝嗯了一声,没回头。
青荷又去掀灶边那几只麻袋。
第一袋,灰白色细粉,她捏了一撮,捻了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胡粉。"
她面无表情说着,"磨得倒细。"她在折子上记一笔,"胡粉四袋,每袋约十五斤。"
第二袋口一解开,一股味"轰"地扑出来。
青荷眉头一皱,赶紧把袋口捂上。
"羊脑髓油。"
她往后缩了缩鼻子,"熬坏了的,都馊了。这要糊在脸上,不烂才怪。"
李绝站在三步外,没过来,他那张脸,似乎又黑了一分。
青荷又去开那只装金器的木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来支金步摇、金簪、金耳坠。
她一支一支拿出来,拿小戥子称,称一支,记一支。
"金步摇,二十三支。"
"金簪,十一支。"
"金耳坠,九对。"
她把称出来的重量记在折子上,又拿起一支金步摇,拿试金石在钗脚划了一道,举到漏下来的天光里看了一眼,划痕青白,黄铜混着劣银。
"铜胎镀金针。"
她自言自语,用指甲在钗杆上刮了刮,"镀的金,比瑶光殿娘娘那支还薄。娘娘那支好歹镀了三厘,这一支,撑死一厘。"
她把金步摇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钗头那几点翠,又皱起鼻子。
"这点翠也不对。"
她嘟囔,"真点翠是孔雀羽毛,这是拿蓝草汁染的鸡毛。"
她一边念叨,一边把假金器分门别类码在那张破案子上,像在物料库给破烂分类,码到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李绝。
李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称金钗。
"称这些做什么?"
"大人。"
青荷头也不抬,"赃物要登记造册。多少盒膏、多少支假钗、铜胎多重、镀的金多重,将来审案的时候,都是口供。"
她顿了顿,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奴婢在将作监,领料退料都要过秤。账上写三两,实秤二两八,那二分银子去哪了,得有人说话。"
李绝看着她。
他没说话,只是那双丹凤眼,极淡地眯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灶膛那边,一个缇骑咦了一声。
"大人!"
他从灶膛灰里,扒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小包,那小包被灶火烤得焦黑,可里头那本薄册子,居然没烧着,缇骑双手捧着,递给李绝。
李绝接过来,一层层拆开油纸。
那是一本线装的小账册,纸都发黄了,边角卷着。他翻开第一页。
地窖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缇骑们站在断木堆边,大气都不敢出,青荷也停下手里的小戥子,抬头看他。
李绝慢慢的翻着账册,他翻了三页,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王公公。"
他念出账册上第一个名字,声音平得像冰,"内织染局。"
"刘公公。"
第二个名字。
"内侍省杂役房。"
他又翻了一页。
"金掌柜。"
第三个名字。
"西市,聚宝香药铺。"
青荷在旁边听得清楚。
西市聚宝香药铺,她知道那地方,她在将作监当差的时候,偶尔出宫采买颜料,路过那铺子,门口摆着一溜铜香炉,烧出来的香,半条街都闻得见。
李绝把账册往后翻。
账上记得清楚,“永和三年春,熬膏一百二十盒,送各宫。王公公取三十盒,刘公公取二十盒,金掌柜在西市零售七十盒。每盒成本八十文,卖价三百文。"
"永和三年秋,镀假金器四百件。王公公出铜胎坯子,刘公公出内造废库边角料,金掌柜在西市销赃,每件分银一两。"
李绝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下敲得极轻,可站在他身边的常安,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他跟了这位大人五年,最知道这位大人手指敲东西的时候,就是要杀人了。
"常安。"
"在。"
"这三个工匠,押天牢,单独看押,谁也不准见。"
"是。"
"赃物全部登记造册。三十二盒假膏、假金器四十三件半、铜锅两口、羊油若干、胡粉四袋,一样一样,都让崔女史过秤,记档。"
"是。"
李绝顿了顿。
"你带一半人。"
他声音不高,"现在就去内侍省杂役房和内织染局。把王公公和刘公公,'请'到慎刑司。"
"是。"
"记住。"
李绝抬起眼,"不要惊动人。他们要是问,就说本官有衣裳需要他们帮忙制作。"
常安嘴角抽了一下:"……是。"
他转身就走,走到梯子口,又被李绝叫住。
"等等。"
"大人吩咐。"
"西市那边。"
李绝淡淡道,"聚宝香药铺,先不要动。"
常安一愣:"不动?"
"嗯。"
李绝把账册揣进怀里,"明天,本官自己去。"
从地窖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青荷抱着她那只小木箱子,跟在李绝身后往值房走,她一路上都在偷偷看李绝的脸。
这位大人现在那张脸,比从地窖出来的时候更黑了。
不是因为脏,而是因为账册上那三个名字。
一个内织染局,一个内侍省,一个西市商铺,这三股线,一个管铜胎坯子,一个管往宫里送,一个管在外头销赃,串起来,就是一条从宫里到宫外、从上到下的线。
青荷虽然不懂这些朝堂上的事,可她在将作监待了六年,也知道,能在内造废库里偷出铜胎坯子的人,绝不是一个杂役房小公公。
她心里想着,脚下跟着李绝进了值房。
后面的事,她熟。
李绝进门一脚踹开门,要水,洗手,换了三盆水,盆盆变墨。
她蹲在门边,看着这位大人把身上那件脏官袍"嗤啦"扯下来扔在地上,然后绕到他背后,看了一眼他后背上那道被断木砸出来的血痕。
"大人别挠。"
"背上扎了炭木刺,四根。"
"奴婢在将作监修木头,也是这么下镊子的,手法差不多。"
青荷拿出小银镊子,打量着李绝背上的木刺,观察完后,然后立刻下手。
她十息拔完了四根刺,随后拿起一瓶烧刀子哗地泼上去,李绝手里那盏茶连茶带杯捏碎在手里。
青荷拿细麻布擦干净血痕,又从箱子最底下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陶罐,"啪"地拔开塞子。
"滑石粉,混薄荷脑,石臼里捣了一个时辰。"
她把陶罐往他手边一推。
"大人放心。没掺胡粉,没掺劣泥,更没拿坏羊油熬。绝对保真,没掺假泥。"
屏风后头,常安已经被派去拿人了,没人笑出来。
可门口那两个当值的小缇骑,肩膀还是唰地抖了一下。
李绝伸手,把那只小陶罐拿了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收拾镊子的青荷。
"崔青荷。"
"在。"
"明天辰时。"
李绝声音不高,"本官微服去西市。"
青荷抬头。
"你带着你的箱子,跟本官走。"
她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她在宫里待了六年,出宫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出宫,还是三个月前跟着吴掌事去采买颜料。
她抱着木箱,"哎"了一声,脑袋点得像啄米。
"奴婢一定把小戥子、试金石、铜规、磁石……,都带上。"
李绝:"……"
他闭了闭眼。
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说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