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不到，青荷就蹲在宫门口的阴影里等着。
她今天没穿宫装。
李绝让人给她找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一条灰布裙，然后
头上扎了两个丫髻。
她抱着那只小木箱子，缩在墙根底下，远远看去，就是哪家
大户人家出来采买的小丫鬟。
辰时整，宫门吱呀一声，随后开了一条缝。
李绝从门缝里缓步走了出来。
青荷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这位大人平日里穿深绯色官袍，腰束黑鞓带，手边横放绣春
刀，走在宫里那就是一面会走路的肃静牌。
今天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豆青色直裰，腰上系一条墨色丝绦，
头上没戴乌纱，只束了个木簪。
可那张脸……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狭长内双丹凤眼，眉骨如峰，鼻若悬胆，冷白肤色。
他穿一身青布站在宫门口，跟周围那些挑担的、赶车的、卖
炊饼的，格格不入。
青荷心里嘀咕：他管这就叫微服？
这简直就像庙里走出来的神像。
李绝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走。"
青荷赶紧抱起箱子，跟在他身后。
西市离宫门不远，可这一路走得青荷眼睛都不够用。
在宫中，她见过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御花园，但今天一到西市，
轰地一下，人声、马声、叫卖声、炊饼摊的油香味、卖胡饼的
麦香、还有不知道哪个摊子飘出来的驴肉馅饼味，全都涌了过
来。
青荷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她看见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担子上插着一条龙、
一只凤、一只神像，她盯着那只神像看了三息，又赶紧把眼睛
收回来。
她看见一个卖胡姬酒肆门口，一个高鼻深目的胡姬在门口招
手，袖子上绣着金线，她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
她还看见两个小孩，光着脚在街上追一只断了尾巴的狗，狗
嘴里叼着半块炊饼。
李绝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想看就看。"
他声音不高，"本官又不扣你月钱。"
青荷"哦"了一声，胆子大了点，干脆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那
个糖人摊。
聚宝香药铺在西市东街拐角。
铺子不大，三间门面，门口挑着一面青布幌子，上头写
着"聚宝香药"四个大字。门口摆着一溜铜香炉，炉里烧着香，
那烟袅袅地往上飘，半条街都闻得见。
青荷站在门口，鼻子动了动。
那香闻着是不错，甜丝丝的，像桂花混了一点蜜。
可她跟颜料、染料、胶脂打了六年交道，鼻子比一般人灵，
她一吸，就闻出那甜味底下，压着一点不对劲的东西。
她没说话，跟着李绝进了铺子。
铺子里柜台后头，一个留着八字胡、穿酱色胡袍的掌柜，正
拨着算盘，听见门帘响，他抬头一看，见进来一位高大郎君，
身后跟着个小丫鬟，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他赶紧把算盘一推，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一脸堆笑。
"郎君里边请！里边坐！"
他冲里头喊了一声，"上茶！"
然而李绝并没有入坐。
他站在柜台边，随手拿起柜台上一只小铜炉，看了一眼，又
放下。
他声音淡淡的："听说你这儿有好香。"
"有有有！"
金掌柜拍着胸脯，"小的这铺子，开了二十年，从大食、波
斯、天竺，什么好香没进过？龙涎香、沉香、檀香、安息香，
郎君要什么，小的给您拿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冲里间喊。
"把咱们那盒沉水香拿来！还有那盒龙涎！"
里头一个小伙计应了一声，捧出两只小木盒。
金掌柜把木盒打开，先推到李绝面前。
"郎君您闻闻。这沉水香，是从真腊国来的，一两银子一
两。"
李绝依旧没有动。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青荷。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你来。
青荷哦了一声，把木箱子搁在脚边，走到柜台前，她也不客
气，伸手从那盒沉水香里，捏了一小撮。
她先看了看颜色，那香是深褐色的，可颜色太匀了，匀得不
像天然的，真沉水香，一块一块，颜色有深有浅，纹理是顺着
木纹走的，可她手里这撮，颜色像拿染料染过，一眼看过去，
一个色。
她又把那撮香，放在指尖捻了捻，捻起来发涩，像木屑，一
点油性都没有，而真的沉香捻起来有一点油性，指尖会留下一
层薄薄的香脂。
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那香味冲得很。
是香，可香得太满了，甜得发腻，沉香沉香，那香便是沉的，
要慢慢闻，才能闻出里头那一层一层的味道。
她手里这撮，一凑鼻子，那甜味轰地一下就扑进来，像有人
拿一块蜜在她鼻子底下晃。
她放下那撮香，又去开那盒龙涎香。
这个龙涎香就更不对了。
真龙涎香是灰黄色的蜡状物，闻着有一点海水的咸味，还有
一点说不出来的、像麝香又不是麝香的暖味，她手里这块，黑
乎乎的，闻着是一股松香混着火药味。
她啧了一声。
金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小、小丫鬟，你闻出什么了？"
青荷抬头看了他一眼。
既然李绝在这里，她也不想绕弯子。
"掌柜的。"
她拿起那撮沉水香，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这沉水香，不是
真的。"
金掌柜脸色一变。
"这、这怎么说话呢——"
"真沉水香，有油性，捻起来指尖发润，你这撮，是木屑。"
青荷又拿起那块龙涎香，"真龙涎香，是灰黄蜡状，闻着有
海水咸味，你这块，是松脂熬的，混了硝石。"
她把那块香往柜台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这香，是拿劣松脂、硝石、和一点真沉香末子，混在一
起熏出来的，闻着像那么回事，点起来烟大，味冲，可放半个
时辰就散了。"
她顿了顿。
"掌柜的，你这是卖假香。"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金掌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知道这两个人今天不是来
买东西的，而是来砸场子的。
他看了一眼青荷，又看了一眼站在柜台边、一直没说话的李
绝，他那只拨算盘的手，悄悄往柜台底下伸。
青荷眼尖，她看见金掌柜那只手，摸到柜台底下一块木板的
缝里，像是要按什么。
她刚要喊出来，李绝就先动了。
他没看金掌柜，只是很随意地，往门口走了两步，挡在门口。
然后缓缓的开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金掌柜。"
金掌柜那只手，停在柜台底下。
他抬头眯着眼看李绝。
李绝站在门口，豆青色直裰上，那股宫里带出来的冷劲儿，
一点一点透了出来。
他没拿绣春刀，微服哪能带刀，可他往那儿一站，那气场，
跟在瑶光殿正殿上首坐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金掌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禁腿一软。
"你、你是——"
李绝没回答，又走了回去。
他只是抬起手，用腰间丝绦上挂着的那把短刀的刀鞘，极轻
地，拍了拍金掌柜的脸。
"啪。"
一声轻响。
金掌柜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绝微微俯下身，凑近他耳边，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
像冰珠子落在铜盘上。
"本官还没问你。"
"你就想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