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掌柜是被两个缇骑架出来的。
他那张脸,从柜台后头被拖出来的时候,白得像店里卖的那盒胡粉。
八字胡上沾着灰,酱色胡袍的前襟扯破了一道口子。
他嘴里还在念叨:"冤枉……小的冤枉……那香不是小的做的……是有人送上门来的……"
常安从铺子后头绕出来,冲李绝一拱手。
"大人,后柜那间密室里,搜出三本账册,还有半车没发出去的假膏和假金器。"
李绝"嗯"了一声。
"押回皇城司。"
"是。"
常安一挥手,两个缇骑架着金掌柜,往街口停着的一辆青幔马车走去,金掌柜被架着走,腿还在打晃,走到马车边,差点没站稳。
青荷抱着她那只小木箱子,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一串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被拉进了一个望不到头的麻烦之中。
她本来以为,瑶光殿淑妃那张烂脸,就是一盒坏羊油膏、一支镀铜假钗的事。
可这短短的几天里,从瑶光殿到废弃柴炭窑,再从柴炭窑到西市聚宝香药铺,牵扯出来的人,有太医、有宫女、有内侍省的公公、有内织染局的掌事、有西市的胡商,还有三个在地窖里熬膏的工匠。
当她还在思考着的时候,李绝从铺子里出来,走到她身边,淡淡的说了一声"走。"
青荷回过神,抱起箱子,跟在他的身后。
从聚宝香药铺到玄武门,要走完整条西市东街。
这一次,青荷不东张西望了。
她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头一回出来这么长时间,眼睛不够用。
可刚才在铺子里,被李绝那一句"本提督还没问你,你跑什么"压着,她也没心思看了,脑里还是在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慢慢的回想了一遍。
这会儿金掌柜被押上了马车,常安带着人在前头走,她跟在李绝身后,脚步一慢,街边一闹,她的注意力又被拉了过去,一下左看右看,眼睛又开始不够用。
当路过一个卖绢花的摊子,摊上摆着一堆绢做的小花,粉红的、鹅黄的、粉白的,插在一个草把子上,青荷停了下来,伸手拿起一朵鹅黄的,在手里捻了捻。
嗯……绢是好绢,染得也匀。可那花芯,是拿铁丝拧的,上头糊了一层黄纸。
她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当路过一个卖瓷器的摊子,摊上摆着一溜碗碟,青釉的、白釉的、还有几只越窑的秘色瓷碗。
她停下脚步,蹲了下来,拿起一只青釉碗,翻过来看看底足,底足上有一圈旋纹,是手拉坯的,青荷用指甲在釉面上轻轻刮了一下,放了回去,又拿起了另一个碗,仔细打量着。
李绝走在前头,头也不回。
"崔青荷。"
"……在"
"让你出宫,是跟着本官来查案的。"
"是。"
"不是来给整条街的摊子验货的。"
青荷:"……"
她赶紧把手里那只青釉碗放下,乖乖的站了起来,快步跟上李绝。
又走了几十步,前头一个摊子飘出一阵香味。
那香味是麦面烤熟了的香,混着一点芝麻的油香,还有一点烤得焦脆的面壳味。青荷鼻子一动,脚步慢了下来。
她抬头一看,是一个胡饼摊子。
摊子上支着一口大铁锅,锅口朝下,锅壁里头贴着一圈一圈的饼,锅底里烧着木炭,饼在锅壁上被烤得"滋滋"冒油,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泡,芝麻撒在饼面上,被烤得金黄酥脆。
摊主是个满脸胡子的胡人,正拿着一把长夹子,从锅壁上往下揭饼,揭下来的饼,搁在一个木盘子里,还在滋滋作响。
青荷瞬间就走不动路了,她站在摊子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那一圈饼。
她想自己在宫里吃过最香的东西,应该就是御膳房剩下来的那一点烤羊腿,那还是逢年过节,吴掌事赏的。
她从来没在宫里见过这样的摊子,一口大锅,一圈饼,芝麻香得半条街都闻得见。
李绝走在前头,走了两步,身后没有了动静。
他停下来,回头,才发现身后那一小只宫女不见了。
抬头一看,她正站在胡饼摊前,抱着她那只小木箱子,眼睛盯着锅里,脚像钉在了地上。
李绝看着她,看了三息。
他忽然叹了口气。
"崔青荷。"
青荷猛地回头。
"是,大人。"
"你就这么想吃?"
青荷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奴婢不想,可闻着那芝麻香,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她脸一下子红了。
李绝看着她那张红了的脸,又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只抱着木箱、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手。
他忽然觉得,刚才在铺子里,拿后背给她挡那一下屋顶,好像也不是那么亏。
他转过头,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淡淡的。
"这案子,不是一盒假膏、一支假钗的事。"
青荷一愣。
李绝走在前头,没回头。
"王公公在内织染局,刘公公在内侍省,金掌柜在西市。这三个人,一个管铜胎坯子,一个管往宫里送,一个管在外头卖。你以为,这三个人是自己凑到一块儿的?"
青荷抱着箱子,跟在他身后,听着。
"王公公一个内织染局的掌事,能从废库里偷出铜胎坯子?他上头,还有人。刘公公一个杂役房的小公公,能把假膏送进瑶光殿?他上头,也还有人。金掌柜一个西市的胡商,能把假金器卖给各宫娘娘?他后头,还有一整条行会。"
李绝顿了顿。
"这案子,今天抓了金掌柜,才刚刚开始。"
青荷听得似懂非懂。
她听见"上头还有人","后头还有行会","才刚刚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第六感还是很准的。
诶,看来这段时间要被提举大人呼前呼后了。
才刚走了几步,青荷的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
她还是不舍的看了一眼前头那个胡饼摊。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然后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大人……"
"说。"
"那……这案子,今晚能查完吗?"
李绝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青荷抱着箱子,一脸认真。
"奴婢是说……"
她指了指那个胡饼摊,"奴婢听说,西市的胡饼,要就着羊肉汤吃才香。今晚……今晚能出宫吃一碗吗?"
李绝:"……"
他额角那根青筋,又"突"地跳了一下。
他刚才跟她说了半天"上头还有人""后头还有行会""才刚刚开始",是想让她知道这案子有多大。
结果这小丫头,听了半天,就听见"出宫"两个字,满脑子都是胡饼和羊肉汤。
他闭了闭眼,用手轻柔了一下太阳穴。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嘴角又极轻地扯了一下。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无语。
是真的,被她气笑了。
但他确实也不能拿青荷怎么样,他只能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
"今晚准你出宫……胡饼,本官……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