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食堂里,露米娅无语凝噎地看着眼前正在风卷残云的少年。
“居然把自己所有魔力全部耗光,当场晕倒在决斗场上……你这家伙……”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指甲划过木头上几道浅浅的旧痕。周围餐桌旁的学生们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而那个被议论的主角之一,此刻正把整张脸埋在一堆食物后面。他的左手抓着一只鸡腿,咬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咀嚼的动作又快又急,仿佛三天没吃过东西。而他的右手被身旁的白发少女抓着,正在对他的伤口施展水系治愈术,清凉的蓝色光膜覆在掌心那道裂口上,慢吞吞地渗进焦黑的皮肉里。
“真是的!哥哥别乱动!”艾琳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维持着治愈术的魔力输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恼火。“我刚把伤口清干净,你再动一下又要裂开了。”
亚伦含糊地应了一声,嘴里塞满了食物,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左手又伸出去够盘子里的第二只鸡腿,被艾琳用眼神瞪了回去。
“先把手治好再吃。”
“唔唔唔……”
“咽下去再说话。”
亚伦费力地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长出一口气。“……治手又不影响我吃饭,左手是好的。”
“你左手也烫伤了。”艾琳指了指他左手手背上几道淡淡的红痕,“只是没裂口而已。等会儿一起处理。”
亚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表情像是刚发现那些灼痕的存在,然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咬了一口鸡腿。
露米娅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家伙……是饿死鬼投胎吗?”
“你不是说……什么都行嘛?”亚伦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所以,可以向我提任何一个要求的机会,你就用在这上面?”
“是啊。”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清了清嗓子。“这里食堂这么贵,我还没吃过一顿好的呢。”
话音刚落,一只纤细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拍在他后脑勺上。
“明明是哥哥你整天窝在工坊里面,吃饭都不知道!”艾琳怒气冲冲地收回手,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而且你昨天晚上又熬夜了吧?”
“我,我那是有正事……”
露米娅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眼前的场景。食堂里的嘈杂声在她耳边流过去。她看着亚伦被妹妹训得抬不起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二天就要和我决斗,”她好奇地开口,“你这家伙晚上能有什么正事?”
“做子弹啊。”亚伦咬下手中鸡腿的最后一块肉,把骨头丢在旁边的盘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要不然我今天早上怎么会起不来。”
“做子弹?”
亚伦伸手从兜里掏出了几发子弹,摆到露米娅面前。铜色的弹壳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弹头圆润,表面刻着一圈极细密的纹路,细到不凑近看几乎发现不了。
露米娅拿起子弹仔细端详起来。她当然看不懂弹头的形状有什么原理,但弹头上刻着的细小纹路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试着灌了点魔力进去。
纹路微微亮了起来。弹头前方浮现出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无属性护罩,看起来像是一颗肥皂泡裹住了弹尖。
“这是……?”
“防护措施啦。”亚伦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被治好了,他本想左右开弓,但艾琳又把他的左手抓了过去按在桌上,继续施放治愈术。他只能一边用右手扒着菜,一边含糊不清地解释,“这种东西直接打在身上会要人命的,所以必须事先把这些准备做好。”
露米娅把子弹放回桌上,绯红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所以你花了整个晚上,就是为了做这些?”
“对啊……要是不小心把你打出个好歹,到时候别说退学,怕是直接通缉了。”亚伦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菜,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露米娅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什么。然后她把胳膊往前一伸,整个人朝亚伦的方向倾了倾。
“这个什么子弹的事先不问了。”她说,“我问你另一件事。”
亚伦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菜叶。
“你今天在决斗场上,到底对我的火焰做了什么?”露米娅的语气十分认真,眼神直直地盯着亚伦,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前面几发火球是你拿那副手套硬接的,我不奇怪。但我的大火球、火龙、还有护盾,你直接把它们……破坏掉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亚伦把菜叶咽了下去,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叫苦。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理论是什么商业机密,但是到底该怎么和一个从小就学习魔法的人解释“场”是什么?
好在露米娅总归是个天才,还是现任万象亲自教导出来的,即便在亚伦如此混乱的描述之下,她还是抓住了正确的概念。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开口,“我的火球飞出去之后,你把你的魔力送过来,和我的火球形成了一个……干涉?”
“对对对!”亚伦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孩居然真的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回想起自己初中学到这里的时候对着教材抓耳挠腮的样子,不禁再次在心里感慨,天才果然是天才啊。
“所以你前面是在试验?”她抬起头,“我的前几发火球你用手套去硬接,是在测试我的火球的结构?”
亚伦赞赏地点了点头,莫名地有种教出了好徒弟一般的欣慰感。
“手套本身能抵消一部分冲击,但更重要的是手套能放大你的魔力波动,这样和你的火球接触的时候,我能更明显地感觉到你的火球的结构……不过还是接了七发才摸清楚啦。”
露米娅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绯红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这个理论,”她终于开口,“是你自己发现的?”
“对啊。”
“什么时候?”
亚伦挠了挠头,老实回答了:“小时候,在我们家后山一个山洞里,跟我妹妹玩的时候。”
露米娅转头看了一眼艾琳。白发少女正在收拾桌上的餐具,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
“他那时候让我变了个水球。”艾琳轻声说,“然后他用手一碰,水球就散了。我当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露米娅又把目光转回亚伦。
“就在一个山洞里?”
“嗯。我在那儿捡到一块磁石,做了个指南针。然后看着指南针转的时候想通的。”
露米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花了十几年在父亲的指导下系统学习魔法理论,从基础的元素属性到高阶的复合构式,每一步都有教科书的指引和父亲的亲自讲解。而面前这个人,在一个山洞里,拿着一块磁石,靠着一颗水球,自己就发现了整个魔法界都没有系统研究过的理论?
“你这个人……”她第三次说这句话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怎么了?”
“没什么。”露米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木椅腿在石板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她站在桌边,双手环抱在胸前,又盯着亚伦看了两秒。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在她耳边浮浮沉沉,但她没怎么听进去。
“你还可以提一个要求。”她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什么正式的条陈,“什么都行。”
说完,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嘀咕道“就一顿饭,总感觉被你家伙糊弄了。”
随后她又想到了什么,脸突然红了起来,马上补了一句:“还有,不,不许提什么奇怪的要求!”
“奇怪的要求?”亚伦被她突然的态度变化搞得摸不着头脑,咀嚼的动作都停了半拍。“什么样的要求算奇怪啊?”
露米娅的脸涨得更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连她高马尾下面几缕碎发遮住的耳廓都隐约透出粉色。
“奇怪的要求就是……就是奇怪的要求啦!”她的声音拔高,尾音微微发颤,引得邻桌几个学生偷偷往这边瞟了一眼。
“什么跟什么啊……”亚伦挠了挠头,额前烧焦的碎发被他拨得乱七八糟。
“不过要说要求的话……”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啊……”
“我不管!你说就是了!”
“那……”亚伦坐直了身体。他的脑子里确实闪过了一样东西——一样他想了很久,翻遍了霍尔特谷所有能找的地方,甚至来王都的路上都在惦记的东西。
“你帮我搞一块高纯度的魔晶?”
“……魔晶?”
露米娅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重新看向亚伦。他的表情很坦诚,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对材料的渴望,和刚才那个满嘴胡话的闲散家伙完全是两个人。
“你要魔晶做什么?”她问,语气里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有点想做的东西啦……”亚伦的思绪已经飞回了自己的设计图。
虽然现在只有一只手套,刚才还被他自己用散架了,但完整的战甲设计图早在来王都的路上就被他画完了——从指关节到肩胛的每一块甲片,每一条魔力回路,他都修修改改了无数遍。借助学院的工坊,他完全可以把整套战甲都造出来。图纸上的东西他都能做,唯独供能的核心,无论如何都解决不了。
露米娅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你知道魔晶多贵吗?”
“知道啊,所以才需要你帮忙嘛……”亚伦挠着头,“王都飞艇上用的那种成吨的魔晶我买不起。但只要鸡蛋那么大的一块就够了。”
“鸡蛋大的高纯度魔晶,大概能顶你那个男爵领整整两年的收入了。”
亚伦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显然没算过这笔账。
“那……不行就算了。”他把手插回兜里,“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露米娅看了他一会儿,眼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好啦,我帮你就是了。”
“真的?”亚伦激动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露米娅的肩膀,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妹妹投来充满寒意的目光。
露米娅的脸又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烧上去,但并没有拍开他的手,只是别过头去,视线落在食堂墙壁上某盏魔力灯上。“阿卡迪亚家的人从不食言……好了,赶紧放开我啦!”
“哦哦……”亚伦听话地放开了手,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露米娅瞪了这家伙一眼,耳尖还是红的,转身朝食堂结账的柜台走去。
亚伦刚转过身,就迎面撞上了正盯着自己的艾琳。白发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端着摞好的空餐盘,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亚伦后背一凉,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子。
“怎、怎么了?”
“哥哥。”
“在,在!”
“你刚才要是提什么‘奇怪的要求’,我现在就把你按在桌上灌水。”
亚伦一脸茫然。他看了看艾琳,又回头看了看正在柜台前结账的露米娅,再转回来。“到底什么算奇怪的要求啊?”
艾琳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在餐盘边缘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然后她端着盘子转身走了,双马尾甩出一个干脆利落的弧度。
“你自己想!”
“哇——好惨。”
医务室里,浅金色长发的少女正在给眼前的肌肤轻轻施展绿色的治愈魔法。她的声音软软的,但手下的动作十分干净利落。绿色的光膜覆在露米娅左肩的淤青上,一寸一寸地渗进去。
“哎——伊莉雅你轻点啦!”露米娅不满地抗议着,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我已经很轻了哦?”伊莉雅·塞拉菲抬起眼,浅绿色的眸子温和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而且你这伤又不重。肩膀瘀青还有脸颊擦伤,比起你以前自己训练时弄的那些,这已经算很轻的了。”
“那不一样。”露米娅别过头去,视线落在医务室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小白花上,“训练的时候是我自己练的,这次是被人打的。”
“被人打的啊——”伊莉雅重复了一遍,手里的治愈魔法换了个位置,覆在她脸颊那道已经结痂的擦痕上,“万象之女被一个乡下男爵家的新生打伤了,排名倒数第一一跃成为新的第八位,今天已经在学院里传疯了呢。”
“你也听说了?”
“整个医务室都在说。”伊莉雅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我听说是用一副手套?还有一把奇怪的短管武器?”
露米娅没有接话。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的战斗方式……”她终于开口,“他的战斗方式简直匪夷所思……还有他那些武器,我听都没听过。”
伊莉雅·塞拉菲没有抬头,眼睛还在那处伤口上。“能让我们露米娅都这么说他,看来确实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露米娅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伊莉雅,你能想象吗?他当着我的面,把我的火龙拆散了,把我的护盾从正面打碎了。这家伙的魔力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伊莉雅的手停了一下。
“魔力量只有常人的三分之一?”她轻声问,“那他是怎么做到那些的?”
“我不知道。”露米娅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的茫然,“他跟我说了半天,什么干涉,场线什么的。我大概只听懂了三四成。但他说的那些东西,不管是从学院的课本里还是父亲的笔记里,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伊莉雅把治愈魔法收起来,用一块湿毛巾轻轻擦掉露米娅脸上残留的痕迹。
“真是少见呢。”
“什么少见?”
“我们露米娅说别人的时候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伊莉雅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歪着头看她,“露米娅,你该不会——”
“你想什么呢!”露米娅打断她,从床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治愈过的肩膀,“我只是觉得他很有意思。仅此而已。”
“我也没说有什么啊。”伊莉雅笑了,眉眼弯弯的。
露米娅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她理了理衣服,朝门口走去。
“下次记得第一时间过来哦。”伊莉雅在她身后说,“别总是拖这么久才来。”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露米娅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伊莉雅目送她出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毛巾,轻轻笑了一下。
“亚伦·霍尔特……”她自言自语,声音很小,“肯定是个有意思的人。”
我后悔了。
说真的,虽然成功打败了那个大小姐,测试了手套的可靠性,还有了魔晶的着落,但我现在后悔去接那什么比试了。
要问为什么的话……我在学院里彻底出名了。
那些擅长社交的家伙可能会觉得这是件好事,但我完全不这么认为。比如说,如果大学教授认识你是谁,哪节课你没来他扫一眼就知道,不管点不点名。
这就是我现在的问题。
昨晚一想到魔晶马上要到手,我兴奋得完全睡不着,不知不觉就研究图纸到了后半夜。结果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距离魔法理论课开始只剩十分钟。我连脸都没洗,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喘得跟风箱似的。
到教室的时候艾琳已经坐在第一排了,还一个劲给我使眼色……我可没跟这丫头一起坐前面,特意选了后排角落的位子,把外套往桌上一垫,准备把昨晚缺的觉补回来。
“我说我的第八位啊,你这家伙该不会真的开学第一堂课就要睡吧?”
坐在旁边这家伙叫诺亚·格雷森,宿舍就在我对门。刚来这里第一天的时候,他就兴致冲冲地凑过来搭话,我本来不想理的——但聊着聊着发现,这家伙居然跟我意外地合得来。他家里也是边陲男爵,封地离霍尔特谷不到半天路程。而且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正式开学才三天,上到教授下到食堂阿姨,他好像把所有人都打听了个遍。
“哎,亚伦,别睡了——”
我刚趴下没一会儿,这家伙就用肘子怼我腰。我正想骂他,结果一抬头,看见一团红不溜秋的东西正大踏步地朝这边走过来。
“这有人吗?”
这一声钻进耳朵之后,我的睡意一下子没了大半。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来人是谁。
露米娅·阿卡迪亚就站在我面前,红色的高马尾,绯红的眼睛,手里抱着书和笔记本,正低头瞥我。
……大小姐这到底是发什么疯啊?
“看来是没有。”没等我说话,她就哼了一声,拉开我另一边的椅子坐下了。那摞书砰地往桌上一搁,动静不小,前排好几个人回头往这边看。我一下趴不住了,只能坐起来。
“所以,你这家伙,开学第一天的第一节课,就要躲在后面睡觉?”她一只手撑着腮帮子,侧着脸看我,绯红的眼睛眯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味道。
“这不……教授还没来呢吗?”
“所以你是打算教授来了再睡?”
“我也没说我要睡啊。”
“你外套都垫桌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被我叠成枕头的制服外套,默默把它抽回来搭在椅背上。露米娅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诺亚这小子倒是自来熟,隔着我就开始跟露米娅自我介绍。“诺亚·格雷森,序列239位,格雷森男爵家,跟霍尔特家封地挨着,算半个老乡。”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热情但不讨人嫌,“决斗那天我就在看台上,您的火球术真是——”
“嗯。”露米娅随口应了一声,目光从头到尾没离开我这边。
诺亚识趣地闭了嘴,缩回自己的位子上,翻开笔记本开始假装看。但我余光瞥到他耳朵竖着,明显是在听。
我被露米娅盯得浑身不自在,想趴下又觉得不妥,坐直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只能把课本翻开,对着目录发呆。
“别装了。”露米娅说,“你连书都拿反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反了。
就在这时,教室门推开了。
加雷斯·艾尔伍德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并没有立刻停下来——大部分学生只知道这是理论课讲师,但没上过他的课。他今天没穿决斗那天那身裁判制服,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授课长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本薄薄的讲义和一支笔。
他走到讲台前,把讲义放下,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从教室前排扫到后排,然后停住了。
停在我身上。
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左边是露米娅,右边是诺亚。本来我俩坐后头指定是没啥人看,但加上大小姐可就不一定了。加雷斯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拍,又扫了一眼我旁边的露米娅,最后又落回我这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推了一下眼镜。
得了,这下彻底睡不成了。
结果这节课上得不安生得很。我是想睡的,但加雷斯这家伙时不时就往我这扫一眼,我稍一低头,大小姐还敲我脑袋。艾琳那丫头坐在前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隔一会儿就回头往我这瞥一眼。
我就这么在这几个人的监视下熬了整整一个小时,下课铃总算是响了。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把书往胳膊底下一夹就往外走。诺亚跟在我旁边,嘴里念叨着什么“加雷斯教授好像盯上你了”之类的话,我一个字没听进去。露米娅走在另一边,步子不紧不慢的,但我走多快她走多快,始终保持在我旁边一臂的距离。
“哥哥!”艾琳这丫头也是一听到下课铃就一下蹦了起来,呼呼带风地走到我旁边,一下把诺亚的位置挤没了。
“露米娅小姐,我家的家兄还真是令您费心了呢。”
“怎么会呢,顺便的事。”
走廊上人多,我挤在人群里往楼梯口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宿舍,睡觉。
“亚伦·霍尔特——!”
我脑子正昏昏欲睡的时候,这一声嚎叫突然把我吓了一激灵。我晃了晃脑袋,抬头看去,发现一个家伙刚刹停在我面前。这家伙二话不说,抬手指向我的面门。
“序列第八位亚伦·霍尔特,我要向你发起决斗!”
我,艾琳,大小姐和诺亚看着眼前这家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这是第几个了?”我小声开口道。
“好像是第十六个。”诺亚也小声回应。
昨天那场决斗打完后,晚上我一进宿舍就发现自己的邮箱里满满当当塞着十几封决斗邀请函。据诺亚这家伙分析,大概是很多人觉得我能打赢大小姐纯属走了大运,现在要是打赢我就能一举升到第八位……
你们看,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出名的麻烦。
“我不干。”
“什么,你不干!果然是乡下人啊!你大概不知道吧,排名前十是有义务接受决斗挑战的!”
“既然这位同学说到决斗规则,看来本小姐有必要提醒你,一场决斗之后的一个月内,是不必强制接受挑战的。”还没等我回嘴,我旁边的大小姐就上前一步,挡在了这货的面前。
“不过,虽然这里的第八位不想接,但我这个第九位可是很乐意接受挑战的哦?你觉得怎么样?”
“这……”这男生看了看露米娅,逐渐面露难色。“这就不用了……”
“哈哈,这位同学,其实学长我也是很乐意接受挑战的,要不你和我决斗一场怎么样?”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走廊后方传来,我们纷纷回头看去。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分开了,几个人自动往两边让了让。走廊中间站着一个穿着高年级制服的男生,金色的短发在窗边的阳光下亮得有点扎眼。他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学生会制服,袖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肩膀上搭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姿态随意但站得很直。在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女生,深棕色的长发编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灰蓝色眼睛透过方片眼镜的镜片正上下打量着我。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这人谁?
“三年级的菲利克斯·阿什福德,序列第一位。”诺亚在我旁边轻声介绍起来,“学生会长,【胜利】的儿子。这你都不知道?”
我又转回来看了一眼,刚才还只是面露难色的男生这时候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额头上的汗已经开始往下淌。
“不不不,菲利克斯学长……打打打打扰了——!”
这小子一边喊着,一边撒开腿又跑远了。不得不说他跑得是真快……
“你就是亚伦·霍尔特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金发男生已经朝我走了过来,步子不急,但走廊上的人还是不自觉地给他让路。
“啊……是我。”
我这句话刚说完,一只手已经伸到我眼前了。
我没办法,只能握了一下。
“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是谁,”菲利克斯一边热情地握手,一边笑了笑,“但你决斗的事,整个学院都传遍了。最后一名一跃进入序列前十,这在学院里可是从来没出过的事。”
“运气运气。”我敷衍道。
“太谦虚了。”菲利克斯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我旁边的露米娅,笑容不变,“露米娅同学也在啊。今天的课怎么样?”
“还好啦。”露米娅甩了一下马尾,一只手掐到腰上。“你才是,堂堂学生会长居然有空找这家伙?”
“听说学院的新生出了这么一个有意思的人,实在按捺不下好奇心,所以就来看一眼啦。”这家伙爽朗的笑脸就像会发光一样,晃得我转过脑袋。
这人绝对是那种对社交如鱼得水的家伙——所谓的“阳角”,离我最远的那一类人。
现在的问题是,这么一个家伙,找我到底是干什么?
这家伙好像看出了我的疑虑一般,微笑着开口道。
“我看了你的决斗。你的魔导器在最后碎掉了对吧?期中就是前五十名的序列战,如果那之前修不好,你应该会很被动吧?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工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引荐。”
“这就不用了,我自己会修……”我慢吞吞地回答着。不知怎么的,我总感觉这家伙正在仔仔细细地打量我,看得我有点不舒服。
这种红人专程过来找我,就是帮我介绍工匠?这怎么想都不对啊……
见我拒绝,菲利克斯倒也不恼,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亚伦同学的实力呢,真是冒昧了。”
说着,他先是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女生,随后马上把目光转回我身上。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新人,亚伦同学。如果你有什么需求的话,不妨过来找我聊聊,我的办公室就在三楼楼梯旁边。”
说完这句话,他带着那女生径直走开了。我还没太反应过来,和周围的人对视了几眼。
“这是干啥?”
露米娅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像你这样从最后一名一下子跳到前十的家伙确实不多见,他可能只是想来看一眼你长什么样子吧?”
诺亚推了推眼镜。“绝对不可能!那可是菲利克斯·阿什福德!我看他是被你提起了兴趣,想要试试你的深浅……”
艾琳插嘴打断了他。“可是我听说学长已经两年没有打过决斗了喔?真的会来挑战哥哥吗……”
他们后面讨论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如果这有个枕头,我现在就能睡着。我挪开自己的步伐,自顾自地往宿舍走去。
先是【万象】的女儿要和我决斗,现在【胜利】的儿子也盯上我了?
我的校园生活……到底会怎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