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校园里，亚伦·霍尔特正躺在中庭的草地上，一本摊开的书扣在脸上，享受着温暖的阳光。
自从开学之后已经是第三周了。学院排名每天都在更新，对亚伦的决斗邀请也一直络绎不绝。万幸，他目前还在豁免期内，并不需要接下这些挑战。虽然这么说，但是不断有学生骚扰把他搞得身心俱疲，上周一整周干脆都泡在工坊里。今天的休息时间，难得没人打扰，他终于能找个隐蔽的角落好好休息一番了。
草地很软，风很轻。书页上的油墨味混着青草的气息，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喂，霍尔特。”
一道熟悉的，带着火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亚伦没动。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我睡着了。”他的声音从书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睡着了还能和我说话？”
“……梦话。”
露米娅·阿卡迪亚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躺在草地上的家伙。她穿着规整的学校制服，火红的长发披散在脑后。
“你这家伙真是让本小姐好找啊，居然跑到这里来偷懒……上周你跑哪去了？”
“工坊……那个，你挡我太阳了。”
“我说你啊——先是逃课整整一周，现在又跑到这里偷懒，你把加尔迪亚王国魔法学院当什么地方了？”
亚伦盖在书下的脸微微叹了口气。看来大小姐又进入她的说教模式了，这种情况下她完全就是不依不饶——所以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装死。
露米娅的太阳穴微微跳了一下。虽然几周过去她也知道这家伙就是这样的脾气，但每次看到他这副死样子，心里的火气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上冒。
“好啊，我们的堂堂第八位，看来你的魔晶是不打算要了？”
“什么魔晶？”亚伦听见这句话，瞬间来了精神。然而还没等他自己把书拿下来，什么东西就狠狠砸在了他的肚子上。他当即惨叫一声，捂着肚子滚了半圈，书也掉在地上。
“好你个亚伦，之前说好的让我帮你找魔晶，结果一周都不见你人影，你是不是压根不记得还有这回事？”露米娅的语气中带上了更大的火气，很明显是在埋怨这家伙压根不记得和自己约好的事。
“我有什么办法，天天有人找我决斗……”亚伦终于缓了过来，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东西——一块鸡蛋大的淡蓝色晶体，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高纯度魔晶？”亚伦把那块晶体翻来覆去地看，声音里的困意一瞬间全没了，“你从哪弄来的？这个纯度也太夸张了吧，比我在书上看到的样本图还通透——”
“我父亲的实验室。”露米娅的怒气似乎被他的反应冲淡了一点儿，抱着胳膊别过头去，“他以前做实验剩下的边角料。我和他磨了好久，最后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块大小合适的。”
“这才是边角料？！”亚伦兴奋地把魔晶举到眼前，透过晶体看天空，淡蓝色的光纹在视野里流转，“边角料都这种级别，那万象大人平时用的主材料得是什么样——”
“我哪知道！”露米娅依旧抱着胳膊，视线落在远处的回廊上。“好了，反正你的要求本小姐已经完成了——”
“这下有救了！多谢啦，大小姐！”亚伦激动地把魔晶揣进兜里，带着真诚的感激仰头看向她——
粉红色，还带蝴蝶结。
哎，她居然会穿这种款式？
“什么款式？”露米娅疑惑地问道。
“啊，不是……我说出声了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露米娅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脸肉眼可见地从脖子根开始红了起来，一路烧到头顶。
“那个，大小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
加雷斯·艾尔伍德教授正在整理着自己的笔记。下午第一节课，他要给二年级讲高级元素论入门，必须好好准备。
他的笔有条不紊地在教案上移动着——
“霍尔特——！！！”
一声响彻天际的怒吼突然把他吓了一跳，笔尖在整洁的教案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笔迹。
亚伦正在拼命地夺路狂奔，身后的露米娅正紧追不舍。一记火球擦着亚伦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一旁的草地上，草地当即焦了一块。
“你给我站住！！”
“鬼才站住啊！”
他窜过回廊，翻过花坛，绕过喷泉池。中庭草坪上的人纷纷往两边闪。周围的学生都被这吵闹的动静吸引过来，有人开始惊呼，甚至还有叫好的——毕竟对他们来说，这种精彩的场面可不多见。
诺亚正端着一杯刚买的热茶从食堂方向走出来，看到亚伦朝他冲过来，眼睛瞪得老大，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他的茶杯被亚伦的袖子带翻，褐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泼在了诺亚自己的身上。
“好烫！！！”
诺亚杀猪般的惨叫从身后传来。亚伦没有时间道歉，因为露米娅的第二发火球已经擦着他的后脚跟炸开了。
追逐从钟楼绕到了训练场，又从训练场拐进了东区的回廊。亚伦跑过走廊门口时差点撞上正抱着一摞材料的艾琳，白发少女往旁边一闪，看清是谁在追谁之后，果断选择了站在路边看戏。亚伦跑过食堂后门时掀翻了一筐刚洗好的土豆，土豆滚了一地，追在后面的露米娅踩上去差点滑倒，火气更盛了。
亚伦在学院里跑了将近十分钟，最终还是被堵在了一条死巷里。钟楼背后那条窄道，尽头是一堵墙。等他转身的时候，露米娅已经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她喘着粗气，肩膀起伏着，掌心火焰烧得正旺。
“跑啊。”她说，“继续跑。”
“啊哈哈……我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吗？”
露米娅的火球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在他身后的墙上炸开。
……
“阿卡迪亚——！！”
五分钟后，亚伦被一条绳索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倒吊在了钟楼的外墙上。他奋力挣扎着，整个人扭来扭去，像一只被蜘蛛网起来的大虫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转着圈。
“放我下来！”他喊道。
露米娅一只脚踩在钟楼天台的矮墙上，双手抱臂俯视着他。风吹过来，把她披散的红发吹得往后飘，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如果不是她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这幅画面想必会相当有气势。
“不放。”她说。
“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
“道歉有用的话，要宪兵干什么？”
亚伦在半空中叹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高度，整整十多米。他又试着挣了挣绳索，发现这玩意儿绑得还挺有技巧，每一圈都绑得结结实实，越挣越紧。
“你到底是怎么绑的？”他放弃挣扎，挂在绳子上晃来晃去，“你该不会经常干这种事吧？”
“谁知道呢。”露米娅说着将头瞥向一边。
“露米娅同学……？”
一道哭笑不得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二人同时向楼下看去。菲利克斯·阿什福德正站在钟楼前，金发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显眼，学生会制服一如既往地笔挺。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件，看起来是刚从某个会议回来的样子。他抬头看着吊在半空的亚伦和楼顶的露米娅，有些无奈地挠着头。
“我刚才开完会出来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菲利克斯仰头看着亚伦，“亚伦同学这是……”
“他活该。”露米娅说。
“会长！救命啊！”亚伦看见菲利克斯来了，又开始挣扎起来，在空中扭来扭去。
“啊哈哈……”菲利克斯一向平静温和的脸上带着一丝汗颜。“露米娅同学，钟楼这边风挺大的，你看要不还是先把亚伦同学放下来，有什么咱们在下面慢慢说？”
“哼。”
露米娅瞪了半空中的亚伦一眼，终于还是抬手解开了绳索。
“等等等等——你倒是先说一声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亚伦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我靠！”他看着飞速接近的地面，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但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悬在离地半尺的地方，几团柔和的光正裹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把他往下放。
亚伦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好像确实除了基础元素之外还有光暗两种稀有属性的魔法。菲利克斯正是稀少的具有光属性天赋的魔法使来着。
亚伦在地上晃晃悠悠地站稳，正巧赶上露米娅也从钟楼上下来，两人一见面就又吵了起来。
“我说红毛，你真要摔死我啊！”
“那还不是……还不是你这个色，色魔！”
“我都说了我那是不小心——”
“好了好了。”
菲利克斯及时打断了两人的争吵，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两位已经闹够了，有什么事咱们还是到学生会室解决吧，再这么吵下去，整个学院都不得安宁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撇开头去。
“哼！”
————
学生会室内。
“我说两位……”
菲利克斯坐在桌前，看着面前两人。两人现在正互相怄气，坐在他左右两边，一人偏头看着一边，都不说话。
菲利克斯叹了口气，决定岔开话题。
“好了，今天找二位同学过来是有正事的。”
说着，他拿过刚才进门时放在桌上的文件，抽了几份出来。
“不知道你们最近有没有听到学校内的一些传闻？”
“传闻？”
亚伦掀起眼皮，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倒是一旁的露米娅稍稍坐直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最近好像确实有些奇奇怪怪的消息，好像是有什么奇怪的商品来着……”
“露米娅同学听说过的话，那就省事了。”
菲利克斯将手中的文件推到两人面前。露米娅接过文件，低头翻看起来。亚伦却只是瞥了一眼，依旧没有伸手的意思。
“你这家伙，别想装死！”露米娅一把将他拽了过来，“来一起看！”
亚伦没有办法，只能从上到下把这份文件看了一遍。这是一个学生的决斗记录。名字他没听过，初始排名在后五十。但从上周开始，这个学生突然频繁发起决斗，一周之内打了六场，全部获胜。最新一次排名已经来到了第六十三位。
亚伦的目光在那几行记录上停留了片刻。
“一个星期六场，还全胜？”
“没错。”菲利克斯点了点头，“如果只是排名上升，倒也算不上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事。学院里偶尔会出现这样的学生。”
他将另外几份文件摆在桌上。
“但类似的情况不止一起。最近，有好几名原本排名靠后的学生都在短时间内取得了远超以往的成绩。”
“所以，你怀疑他们用了什么能短时间提升实力的手段？”露米娅一边翻阅，一边问道。
“单凭这个还不能下结论。”菲利克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示意她继续往下看，“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露米娅将手中的文件翻到第二页，神色逐渐认真起来。这是一份医疗部的记录，正是刚才档案上那名学生。根据这份记录来看，就在前天，对方曾因身体不适前往医务部接受检查。检查结果显示，他体内的魔力流动出现了严重紊乱，正常施法都已经变得十分困难。
令人注意的是记录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患者拒绝接受进一步检查，情绪激动，且拒绝透露更多信息。”
“魔力紊乱？”
露米娅皱起眉头，又将前面的决斗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短时间内连续获胜，排名大幅上升，随后却出现严重的魔力异常。
这几件事单独来看，似乎都算不上无法解释。但若是将它们放在一起，就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其他人也有类似的症状？”她抬头问道。
“有相当一部分人出现了相同的问题。”菲利克斯说道，“至于剩下的人，我暂时还无法确定。他们之中，有些人可能只是尚未表现出症状，也有些人或许根本没有接受过检查。”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
“更奇怪的是，无论是接受过检查的学生，还是那些突然变得活跃的学生，只要我们问起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们几乎都会选择回避。有人声称自己只是状态比较好，也有人干脆拒绝回答。”
“额……”亚伦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那会长跟我们说这些是……？”
“说实话，我们学生会正在发愁呢。一旦看见我们的制服，这些学生马上闭口不言，我们基本上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说着，菲利克斯坐正了一些，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所以两位，学生会希望委托你们调查此事。”
“我不——”
“不胜荣幸！”
亚伦刚吐出两个字，露米娅便猛地站了起来，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亚伦缓缓转过头，看着身旁兴致高涨的红发少女。
“……你替我答应得倒是挺快啊。”
“这可是学生会的委托！你知道这种机会有多难得吗？”露米娅兴奋地转头看向他。“有这种履历的话，第二年申请加入学生会就容易多了！再说，解决这些事件不就是我们魔法使的职责吗？”
“你的职责可别带上我。”亚伦撇了撇嘴。“我没兴趣。调查这种事情又麻烦又费时间，还得四处打听消息，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再说，如果真的是什么违禁品的事，万一再碰上什么危险人物呢？”
说着亚伦站起身，把椅子推回了原位。“让会长失望了，这事我绝对不干。”
说着，亚伦就向外走去。“那我这个闲人就不打扰二位大魔法使了——”
“如果我说，委托的报酬是允许你使用学院的高年级工坊呢？”
亚伦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工坊？”亚伦转过头。
只见菲利克斯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学院里专门提供给高年级学生和导师使用的工坊，设备和材料都比普通工坊完善得多。不过，通常需要导师推荐，或者通过正式申请才能获得使用资格。这个我想亚伦同学应该比我清楚吧？”
菲利克斯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你愿意接受委托，在调查结束后，我可以向学院申请，为你争取半年的使用权限。当然，具体能开放哪些设备，还需要经过审批。”
亚伦的眉毛不由得抽了一下。这家伙绝对调查了自己一番，知道自己最近在发愁工坊的设施不全，才能提出这种自己根本拒绝不了的要求。
说实话，这种听上去就麻烦的差事他是绝对不想接的，但是自己的战甲——
菲利克斯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看着一脸纠结的亚伦。“怎么样，亚伦同学，考虑好了吗？”
“……一年。”
“可以。”
“成交。”
亚伦叹了口气，走回来将那两份文件随意地叠了叠，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接受总行了吧……”
菲利克斯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计划得逞的笑。
“既然二位都愿意帮忙，那我们就先从收集线索开始。眼下掌握的资料还不够完整，我不希望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贸然指责任何学生。”
他说着，将剩余的文件收拢起来。
“我会继续整理学生会掌握的记录。至于你们，可以先从学生之间的传闻入手，看看这些人最近都和谁接触过，又有没有什么共同的活动轨迹。如果发现值得注意的线索，可以随时来找我。”
“明白了。”露米娅点了点头。
“嗯嗯。”亚伦随口应了一声，心思已经飘到高级工坊里头去了。
菲利克斯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提醒道：
“亚伦同学，虽然我理解你对工坊的兴趣，不过还是希望你能认真对待这次委托。”
“放心吧，我的会长大人。”
亚伦揣着文件摆了摆手，再次转身向外走去。
“记得答应我的报酬就行了。”
“喂，你这家伙！”露米娅急忙抓起桌上的另外几份文件，起身跟了上去。“你等等我啊！”
看着两人走出会室的身影，菲利克斯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住下巴。
“亚伦·霍尔特，你会怎么做呢……”
他微微笑了一声。
“真是让人期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