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塔楼月光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卢卡斯从窗户翻进来。三楼。窗台留着靴底泥印和碎叶。东塔楼外那棵老常春藤枝干全是刺,他手背划了两道口子,没流血,泛红。
“门锁了。”他说,像解释,又像道歉。
“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知道。”
他站在月光和阴影分界线上,抬起手,在头顶做了个关灯动作。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灭了。
“关了。”他说,“现在没人监听。”
“监听什么?”
他沉默,耳根泛红。他吸了口气,像把什么沉东西从胸腔提上来。
“我是大学生。社恐。系统随机分配角色,抽到‘温柔王子’。我连跟食堂阿姨点菜都结巴,你让我演王子。”
他顿了一下。
“我读了游戏剧情。全本。反派千金舞会后黑化,被四个玩家围剿,删号。结局是你站在雪地里,衣服破破烂烂,最后变成黑雾。连尸体都没有。”
“你把结局读完了?”
他点头。
“那你来干什么?”
他愣住。月光停在他睫毛上。
“你来救我,”我说,“是因为善良,还是怕良心过不去?”
他张嘴,没出声。喉结动了一下。常春藤在窗外沙沙响,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我耳边碎发扫脸。
“读过结局的人,”我说,“最没资格说救。”
他低头。月光从他脸上滑下去,碎在地板上。很久,他说:“那我不读结局了。”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抹,像擦掉窗上的雾气。有什么东西消失了。他手指垂下来,指尖微微发颤。然后他彻底关了,连那点微光也灭了。
后颈一麻。我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碰到后颈的皮肤,什么也没有。但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窗外常春藤的叶子蹭着石墙,每一片刮过的声音我都能听清。远处走廊尽头有人翻书,书页擦过指腹的窸窣声,隔了三层楼,我听得一清二楚。
从今天起,所有见过我的人,永远记得我。玩家读档重来,NPC刷新重生,都抹不掉我的痕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但就是知道。
后颈以下,有一小块地方,像被什么封住了。我说不上来。
“你的手……”他盯着我手背,上面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银蓝光,像月光没褪干净。
“关了。”我把手缩回袖子,“你走吧。翻窗出去,常春藤上有刺,别抓。”
他没动。月光从窗框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最后他从口袋掏出一枚戒指。银的,和舞会上那枚一样。星辉石在月光下泛冷白。
“那个是任务道具,公司发的,全服玩家统一款。”他把戒指放在窗台上,“这个是我自己打的。银料是游戏里挖的,星辉石是打怪掉的,设计图我自己画的。画了七个版本,废了六个。”
戒圈内侧刻着极小的字。我拿起来对着月光,才辨认出:任务失败可以重来,你不行。
“什么意思?”
“你的角色不能复活。删了就是删了。我们玩家死了能重来,你不能。”
他跳上窗台,常春藤在脚下发出断裂脆响。他回头看我一眼,月光落在他眼睛上,蓝得发灰。
“晚安。”
他跳了下去。我冲到窗边,看见他摔在楼下灌木丛里,头发沾满枯叶,一瘸一拐跑了。跑出三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在笑。
我关上窗。抽屉里两枚戒指并排放着。我伸手把卢卡斯那枚翻了个面,刻字朝下。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里,塔楼下传来马蹄声。我走到窗边,看见阿德里安站在学院大门口,手里攥着卷轴。他没抬头。他只把卷轴收进袖子,转身走了。袖口露出一角,像一截没藏好的尾巴。
第二天清早,我去图书馆还书,路过玩家宿舍楼。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脚步没停,但耳朵自己竖了起来。
“你任务为什么删了?五千金币,够你氪多少单?”一个男声。
卢卡斯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不想做了。”
“不想做?你知道多少人抢这个单吗?上面亲自发的,隐藏任务。你说删就删?”
沉默。然后是卢卡斯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她不是数据。”
“什么?”
“我说,她不是数据。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叫薇奥拉。”
门里安静了几秒。接着是一声冷笑:“你疯了。一个NPC。”
我走过去,没停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书页在我臂弯里哗哗响。卢卡斯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说她不是数据。他说她叫薇奥拉。
我低头看了一眼食指上的银戒指。戒圈还是太大,晃荡着。我把手攥成拳,戒指硌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