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史课的教室闷得像坩埚。穹顶黑曜石，绘着历代大法师星图。光线从高窗斜切进来，把每个人脸劈成明暗两半。
我坐第三排靠窗。站起来。
全教室目光被磁石吸过来。
“我宣布一件事。”
阿德里安坐第一排，正用魔法笔修改什么，笔尖划过虚空，泛起金色火星。听到声音，他笔一顿。
“我答应你的求婚。”
阿德里安整个人亮了一瞬，像被什么点燃。他肩膀上有金色碎屑落下，很快灭了。他嘴角抽了一下，像被烫到，又迅速压平。
卢卡斯坐最后一排。他低头，握笔手指关节发白。笔尖戳破羊皮纸，洇开一团墨。他用指腹去抹，越抹越黑。他头顶什么也没有。早就关了。
诺兰坐我右手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工整如印刷体的字：异常。她会利用任务判定。写完合上本子。
阿德里安站起来。效率至上，三秒内打开商城，魔法笔划三下，三样东西凭空出现：龙血魔药、副本通行证、公会荣誉徽章。
“龙血魔药，市价八百。副本通行证，单次收益保底两千。荣誉徽章，公会声望加三百。”他每说一样，推到我面前一样，像在牌桌上摊牌，“选了不亏。”
我拿起龙血魔药。水晶瓶，暗红黏稠，拔开瓶塞，铁锈味混硫磺气冲鼻。
“你刷的是我的好感度，还是你老板的绩效？”
阿德里安手一顿。魔法笔尖金色火星灭了一颗。他眯起眼。
“隐藏条款，”我说，“婚约维持三十天，奖励翻三倍。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但你记得奖励刷新时间，每月一号凌晨零点。”
他脸色变了，像被魔法橡皮擦从颧骨擦到下颌，血色一块块褪。
“效率是效率，诚意是诚意。”我把魔药瓶放回他面前，瓶底磕桌，咚一声，“你把它们混在一起，像把盐当糖放进蛋糕。吃起来是咸的，但看起来还挺甜。”
身后有人笑出声。短促，像被掐断的银铃。
阿德里安盯着我。他手边的空气剧烈闪烁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他整张脸沉下去。
脑子里那根断掉的弦又响了一下。紧接着，无数声音涌进来。阿德里安在队伍语音里骂：“操，这NPC会读任务条款！谁写的代码？”卢卡斯在私聊频道打字：“别怪她。”诺兰在测试频道提交报告：“建议提升NPC行为预测模型权重。”还有一个陌生声音在论坛语音里喊：“反派千金好感界面变乱码了！谁触发了隐藏剧情？”以前这些声音是隔着墙的。现在墙没了。
我按住太阳穴。指腹下血管突突跳。
阿德里安站起来，把魔药、通行证、徽章一样一样收回袖中，动作利落，指节泛白。最后看我一眼，眼神像在算一笔亏损的账。
“你狠。”他说，声音很平。
“彼此。”
他转身走了。黑魔法袍下摆扫过第一排课桌，带倒一支墨水，没人扶。
诺兰合上本子。他站起来，从我身边经过时停了一拍。低头看我，嘴角弯着，笑容很浅很薄。
“你记录我，”我说，从袖口拿出那瓶龙血魔药。阿德里安忘了收走，瓶底贴着一张纸条，是我刚才趁乱贴的，“谁记录你？”
诺兰低头。纸条上写着：“样本N-03，行为异常概率91.7%。”
他手指发白。记录本差点滑出去。他把纸条撕下来，折四折，塞进袖口。
“有意思。”声音很轻。
他走出教室。阳光移到他刚才站的位置，照亮地板上的一小片墨渍，是卢卡斯戳破羊皮纸洇出来的。形状像一只眼睛。
卢卡斯还坐最后一排。他低头，笔尖还在羊皮纸上，一个字没写。
我经过他身边。他伸手拉住我袖口，只拉住一个小角。
“你在利用他。”他声音闷在胸腔里。
“我在利用所有人。”
“包括我？”
“尤其是你。”
他松手。袖口那点褶皱弹回去。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整个教室，落在我身上。
“你心碎值多少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手腕，像那里还戴着什么。然后苦笑：“没了。删了。”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心碎？”
他没回答。阳光从他背后切过来，把他框在一片光里。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看口型，像在说：“我知道。”
我转身走出教室。走廊风很大。高窗没关，吹得裙摆翻飞，露出磨破的衬裙边。脑子里一千只麻雀没散。掌心碰到戒指，卢卡斯那枚银戒指，我不知什么时候从抽屉拿出来戴上了。戒圈太大，在食指上晃荡。我把它摘下来，攥在手心。银戒被体温捂热。
身后传来脚步声。诺兰从教室追出来，站在走廊尽头。没有靠近，只远远看着我，像观察一个标本。
“你的觉醒度，”他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比报告里写的快。”
我回头看他。
“测试员，权限几级？”
他没回答。走廊尽头的阴影吞掉他半边脸，只剩另一边嘴角弯着。
“够用了。”他说。
卢卡斯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我手腕。他喘着气，额头上有汗。“有人要删你。”他压低声音，“我听见了。是GM-07。”
风停了。走廊里只剩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