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穹顶在呼吸。每一块黑曜石都在夜里吞吐星辉，此刻正把星光筛下来，碎成银蓝色粉末，落在我的羊皮纸上。我画完最后一笔星图法阵，纸面忽然发烫，像有人从背面用烛火烤。
识海里的星图炸开成一片。无数银蓝丝线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条丝线末端都系着一个玩家。卢卡斯的丝线暖白色，像一盏小灯。阿德里安暗金色。诺兰冷灰色。第四个求婚者橙红色。
GM-07没有丝线。它的存在像一片空白，吞噬星光，什么都不吐出来。
我睁开眼。卢卡斯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奥术契约法》，两个小时没翻一页。他手指一直在书脊上来回摸，指甲盖泛白。
“你的线是暖白色的。”我说。
他猛地抬头。书从桌沿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啪的一声。几个人从书架后面探头，又缩回去。
“什么线？”
“真实身份。”我把羊皮纸转过去给他看，星图法阵在纸面上缓缓旋转，“你是什么时候进的编剧组？”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他低头去捡那本书，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书捡起来，封面折了一个角，他用指甲去捋，越捋越折。
“大三实习，”他说，声音像从很窄的管道里挤出来，“星穹互动来学校招人，我投了简历。他们让我写一段剧情测试，我写了反派千金的结局。”
“然后呢？”
“他们说我写得太软，把反派千金写得太可怜，驳回。后来我进组才知道，他们已经定了结局：反派千金被攻略失败后黑化，被玩家围剿，删号。结局CG都做好了。”
他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我看到的剧本版本，你被四个人同时求婚，你答应了其中一个，然后被抛弃，然后黑化。CG里你站在雪地里，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泪。最后镜头拉远，你变成一团黑雾消散。连尸体都没有。”
图书馆很安静。穹顶的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半明半暗。他耳根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我改了，”他说，“把结局改成可攻略，公司驳回了。但我偷偷留了一份修改稿，存在背包底层。”
“所以你被派来‘修正剧情’。”
“是。但我读了完整剧本之后，我把修改稿又改了一遍。”他抬起眼看我，瞳仁在星光里缩成两个小黑点，“我把‘可攻略’删了。”
“改成什么？”
“改成‘不可删除’。”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铺在桌上。手写的，字迹潦草，行间距很挤，看得出改了很多遍。最上面一行标题：《反派千金薇奥拉·独立角色方案》。下面密密麻麻画着流程图，有星图法阵的符号，有任务系统的结构图，还有一些被涂掉的公式。
“我研究了你前世参与设计的那些原型。”他手指点在纸面上，沿着一条被反复描粗的线划过去，“星穹互动的底层有一行被注释掉的代码。注释人是你，时间是你被裁的前一天。”
我盯着那张纸。前世的记忆一股脑涌出来。那个项目，那个通宵，那个我写了三遍又被删了三遍的注释。我写下那行代码的时候就知道它会被注释掉，但我还是写了。
“你留着它做什么？”
“因为注释里有一句话。”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很浅，快要被橡皮擦掉了，但还能辨认，“你写的。”
他没念出来。只是把纸推过来，手指点在字上，指甲盖发白。我低头看。
“NPC也是人。”
我盯着那五个字。铅笔痕在灯光下泛着银灰的光。我伸手去碰，纸面粗糙，指尖触到铅笔凹痕，像摸到自己的肋骨。他的指尖没来得及缩回去，压在我的指背上。他没动。我也没动。过了两秒，他把手抽回去，耳根红得厉害。
“你从哪找到的？”
“公司数据库。去年清理旧代码的时候，我偷偷备份了。”他把纸重新折好，塞进背包最里层，“我把这行注释加进了修改稿。公司驳回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背面有字。”
我看着他。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指在背包带上反复绞，绞出深深的褶子。我想说点什么，但识海里的星图突然剧烈震颤。
GM-07。它在回档。
世界开始倒带。图书馆的书从桌上飞回书架，窗外的阳光从西边退回东边，地板上的灰尘往人鞋底钻。卢卡斯手里的纸往回卷，重新卷成刚拿出来时的形状。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手指滚烫，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
“别松手。”他说。
“我没松。”
但他手腕上开始出现灰色，从掌心向小臂蔓延，像有人用灰色橡皮擦一点点擦掉他的轮廓。我的手指穿过他的手腕，像穿过一团雾。
“你改的结局，”我的声音被倒带扯碎了，“公司没通过，我还是要被删。”
“那就再改一次。”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音，“你教我改。我们一起。”
世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把我和他越推越远。图书馆不见了。舞厅的烛光重新亮起来，戒指重新递到眼前，卢卡斯的“我不是来刷你的”倒着说了一遍，从我耳朵里退出去，像倒放的磁带。
我伸手去够他的声音。指尖碰到一片灰色。
颅骨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推。我跪在地上，手指抠进地板缝。回档停止了。GM-07杀不掉我。但可以把世界重来。一遍，一遍，一遍。像把同一块布洗到褪色，洗到烂，洗到只剩下线头。
我抓住卢卡斯的手。他的手在倒带中变成灰色。他说：“别松手。”
“我没松。”
但世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把我和他越推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