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灰色虚空中撕开了一道裂缝。像徒手撕开一张浸了水的牛皮纸。裂缝边缘参差不齐,漏出外面世界的碎片:半片舞厅烛光、一段教室走廊、半截钟楼指针。卢卡斯从裂缝里被我拽出来,手腕上留着一道灰色痕迹,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擦不干净,留着隐隐的轮廓。
他喘气。我也喘气。两个人在回档的夹缝里,脚下是虚空,头顶是碎的星图。
“你记得多少?”我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灰色痕迹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手指还能动,但摸上去像隔了一层薄冰。
“全记得。”他说,“舞会、翻窗、塔楼、咖啡。连你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都记得。”
“回档删的是世界状态,不是NPC记忆。”我盯着裂缝外面倒带的世界,“我失去了‘被遗忘’功能,记忆删不掉。你有剧情记忆权限,也删不掉。但阿德里安和诺兰呢?”
“他们会被重置。”
“所以他们会忘记婚礼、忘记魔药、忘记记录本上写的东西。”
“对。”
我靠着裂缝边缘坐下来。虚空有阻力,像坐在凝固的水泥上。卢卡斯在我旁边坐下,肩膀挨着我,灰色痕迹贴着我的袖口,冰凉。
“GM-07回档是因为它处理不了任务冲突。”我说,“如果我们制造更大的冲突——”
“它就会过载。”
“让所有玩家的任务同时失败。”我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阿德里安的删除任务。诺兰的检测任务。你的修正任务。同时失败。”
“那世界会——”
“会崩。”我看着他的眼睛,“但崩了才能重建。”
卢卡斯沉默。裂缝外面,回档的世界正在重演,舞厅、戒指、退婚书,一帧一帧倒着走。他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灰色痕迹,用指腹反复搓,像要搓掉一层皮。
“按一下按钮,世界就能重来。”他说,声音很轻,“但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所以这次,”我把手伸进裂缝,抓住外面一根倒带的烛光,指间像穿过一缕烟,“让它记得疼。”
指尖一阵刺痛。有什么东西碎了,像玻璃。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伤口。但我知道,从今以后,任何防御魔法都不会再为我打开。魔法盾、护身符、防御阵,全都对我关上了门。我只有一副肉身,站在所有刀锋前面。
裂缝突然震动。外面有人敲。
阿德里安站在学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黑曜石匕首。刀刃漆黑,不反光,像把光吸进去了。他手腕上没有灰色痕迹,说明他没被回档卷进去,或者卷进去之前就被弹出来了。他看见我和卢卡斯从裂缝里爬出来,把匕首举起来,刀尖对准我胸口。
我没有躲。
“任务要求我删除你。”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外卖订单。但他握刀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腹在刀柄上滑了一下,差点没握住。
“那你删。”
他往前走了一步。匕首离我胸口只剩半尺。卢卡斯想挡,被我用手肘推开了。
“你接这个任务的时候,”我说,“看奖励了吗?”
“看了。”他盯着我的眼睛,瞳仁里映着匕首的黑影,“全服唯一坐骑,十万金币。”
“够你交多久房租?”
他手顿了一下。匕首尖在空中停住,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住了。
“我上个月接了一百二十单,”他说,声音低下去,“房租还是欠了半个月。代练这行,卷得厉害。一万金币的任务都有人抢,十万的,我第一次见。”
“所以你接了。”
“我接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次,“但我没想好要不要做。”
他把匕首转了个方向,刀柄朝我。刀刃在他掌心划出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学院石板路上,像几粒暗红的豆子。他没松手,一直举着,血从刀柄淌到袖口,染黑了半边袖子。他看着我,像在看一笔算不清的账。算不清,就不算了。
“这次不刷效率。”他说。
我接过匕首。匕首是凉的,阿德里安的手是热的。两种温度在我掌心里撞在一起,像冰水泼进热油。
远处,钟楼上的钟突然敲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卡住了。钟摆停在半空。天空颜色不对,暗红和灰白绞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盘。
GM-07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异常数据。回档失败。启动最终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