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到左边那排树后面去了,光从直射变成斜的,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树影横过来,像一道道栏杆,林子里的味道也变了,白天是叶子被晒热的那种干味,到了傍晚,地面开始返潮,腐叶的酸味混着湿土从脚底下冒上来。蚊子出来了,围着耳朵转。
走到傍晚,薇尔斯已经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艾琳·弗洛斯特是个话痨。她的话多到不像话,几乎是一种生理需求,像呼吸一样停不下来。她能从“格洛森林的植被分布”无缝跳到“提拉尼芙派食堂的土豆汤有多难喝”,再跳到“她导师赛琳上周骂她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薇尔斯在心里记了一笔:这姑娘今天说过的话,大概比她自己这一个月说的都多,而且她说话的时候不看路,好几次踩进树根之间的小坑里,踉跄一下,接着讲。
第二,这个魔女在野外生存方面的能力,用“零”来形容是侮辱零。
这一点薇尔斯是分三次确认的。第一次,她问“这条溪能不能直接喝”,问完真的弯腰去喝;第二次,她把仅剩的那个小布袋挂在树枝上,转身就忘;第三次,她在天黑前半个时辰问“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睡了”,这句话本该在一个时辰之前说。
第三,也是薇尔斯最不想承认的,这个魔女不蠢,她只是在文明世界里活得太久了。
证据出现得很突然。
那条溪从山上下来,水冰得扎手。薇尔斯在浅水里蹲下,撩起水洗了三根指头,才去够石缝里那几株草药:叶片贴着地皮长,背面一层灰白,根茎发红,拔的时候要顺着劲,拽急了会断在泥里,她拔了五株,在水里抖掉泥,又用指甲把根上的须一根根刮净。
艾琳凑过来的时候,膝盖压在一块湿石头上,压出一声轻响,人往前一滑,手在石面上按住了。
她顺口说出这三株的药性、生长周期,以及一种薇尔斯都不知道的、用来萃取有效成分的炼金方法。
“你是从哪儿学的。”薇尔斯问。
“书上。”艾琳理所当然地说,“图书馆第三层,植物与炼金交叉学科架,从上往下数第二排。”
薇尔斯把草药收好,她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天黑之前,她们在一棵倒伏的巨树旁边扎了营。
选这里是有理由的,巨树的树根翘起来,像一个翻开的壳,正好挡住西边的风;前面十步有一条细流,水不急,能喝也能灭火;周围三步之内有干柴,去年落下的枝子,捡起来一折就断,薇尔斯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始动手。
她先把火堆挖在树根和细流中间那块平地上,土是干的,往下挖两寸就见硬土,然后她捡柴:细的枯枝垫底,粗的一层压在上面,最上面盖一把半干的苔藓。引火的东西她没舍得用:一小截蜡封的炭,铁砧带出来的老办法,得留到下雨天。
她用打火石敲了三下,火起来了。
薇尔斯解下德雷克给的饼,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艾琳看着那半张饼,又看看她。
“你不吃吗?”
“我有。”薇尔斯晃了晃另一半。
“可是只有两张。”
“够。”
其实是够的,德雷克烙了八张,她一路上吃了三张,还剩五张,按她自己的饭量够两天,按两个人的饭量一天半,到伊洛兰普还有四天路,这笔账她算完了,没算给艾琳听。
艾琳接过饼,小口咬了一下,然后表情变了。
“……这个饼好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好咸。但是好好吃。”
薇尔斯没理她,靠着树干坐下,把双剑横放在膝上,用一块旧布慢慢擦,火光映在两枚原石上,一明一暗。
艾琳安静了一会儿,薇尔斯差点以为奇迹发生了。
然后她说:“那两个宝石好漂亮。哪里来的?”
薇尔斯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祖父给的。”
“你祖父也是铁砧的?”
“嗯。”
“他现在——”
“死了。”
艾琳的嘴张开又合上,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对不起。”
薇尔斯没有回答,她继续擦剑。布在剑身上走,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艾琳在翻口袋。
“你在干什么。”
“找点东西给你吃。”艾琳的声音有点闷,“你给了我半张饼。我什么都没有。”
她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小团东西,打开,是几颗深紫色的、有点瘪的浆果,有一颗破了皮,汁水蹭在她掌心上,紫得发黑。
“我在来的时候摘的。”她把浆果捧在手心递过来,“这个能吃!我查过!”
薇尔斯看着那几颗浆果,又看着她的眼睛,火光在里面跳,像两颗小小的、暖色的星。
“……你自己吃。”
“我们一起吃。”艾琳说,“就几颗。一人一半。”
薇尔斯没有接,但她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艾琳眼尖地看见了。“你的尾巴动了!这是什么意思?开心吗?还是——”
“睡觉。”薇尔斯把剑收好,往树干上一靠,闭上眼,“明天要赶路。”
“哦。”艾琳收回浆果,小声嘟囔了一句,薇尔斯听见了。她说的是“明天再给你”。
薇尔斯闭着眼,但没睡着。佣兵的本能让她保持警觉,尤其是在野外,尤其是身边有个陌生人的时候。
她背靠着树根,把双剑横在膝上,剑柄朝着林子那一侧,这样不管来的是什么,她的手先到。
她感觉到艾琳在火堆另一边翻来覆去,落叶被压得沙沙响,过了一会儿,那个魔女小声说:“薇尔斯,你睡了吗?”
薇尔斯没回答。
“我睡不着。”艾琳自言自语,“我在想我的论文。如果我再找不到兰戈兽的切实证据,赛琳导师说我的答辩肯定过不了。我都二十八了。不,二十九。今年冬天就二十九。”
原来她二十九,薇尔斯在心里说,比自己大两岁。
“我同学都已经是正式魔女了。”艾琳的声音很轻,“只有我还在见习。我不是笨。我真的不是笨。我只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我还没找到。很重要的东西。”
火苗舔着木头,裂了一声。
“算了。”艾琳翻了个身,“晚安,薇尔斯。”
薇尔斯睁开眼,看了一眼对面蜷起来的那个身影,灿金色的长发散在落叶上,被火光照得像融化的金子。
然后她闭上眼。
没睡着,火堆一点一点矮下去,她听着它矮下去,没有起来添。
第二天早上,天亮之前林子里起了一层雾。雾贴着离地一尺的高度,火堆的余烬在里面冒出一缕白烟,直直地往上升,一丝不散,这说明没有风,也说明接下来半天不会变天,她的靴子里灌了露水,脚趾一动就凉。
薇尔斯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弄醒的,她睁眼的时候剑已经在手上,这是身体记忆,十几年刻进骨头里的反应。
然后她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艾琳蹲在火堆边,正试图把一个灰扑扑的东西往嘴里塞。
薇尔斯的瞳孔猛缩。
那是一个蘑菇。灰扑扑的伞盖,边缘泛着一圈很淡的紫,伞柄细长,根上还挂着一小块湿土。这种蘑菇认起来其实不难,难的是它长得不吓人,跟能吃的几种只差一层颜色深浅。
一个她五岁起就被祖父反复警告“碰了会死”的蘑菇。
“你在干什么。”
艾琳抬头,一脸无辜:“做早饭?我看这个蘑菇长得挺朴素的,应该没毒——”
“那是灰伞菌。”薇尔斯的声音很平,“格洛森林三大毒蘑菇之一。吃一口,一盏茶的功夫,你的内脏会开始融化。”
艾琳的手僵住了。
蘑菇从她指间掉到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火堆边上。
“哦。”她说。
薇尔斯走过去,把蘑菇踢进火里,蘑菇烧起来,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
“你到底是怎么活到二十九岁的。”
“我通常在食堂吃饭。”艾琳老老实实回答。
薇尔斯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拔了几株昨晚辨认过的植物,叶片肥厚、根茎发红的一种野草,扔进她怀里。
“这个能吃。”薇尔斯说,“烤着吃。再乱摘蘑菇,我就把你留在这。”
艾琳抱着那堆野草使劲点头。
火重新升起来。艾琳把野草架在火上翻来翻去,烤得一边焦一边生,油滴在炭上爆了一下,她咬了一口,皱着眉嚼,嚼完认真评价:“像我们食堂最难吃的那道菜。”
“那你还吃。”
“因为不要钱。”艾琳说,又咬了一口,“我这两个月的伙食费都花在买纸上了。”
薇尔斯看着她。
“……你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没算过。”
“我算过。”艾琳说,“我算的是纸。”
薇尔斯没再说话,她把最后半块饼掰开,扔了一半过去。
这一天,她没有赶她走。
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这个魔女太蠢,放任她一个人在林子里走等于杀人。
和想不想让她留下没关系。
和什么都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