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薇尔斯正式承认了一件事。
这三天的路好走了，林子稀了，路面上开始出现车辙。她们沿着一条拉木头的旧道往北走，道旁堆着剥了皮的木料，白得晃眼。
艾琳·弗洛斯特是个甩不掉的麻烦。
不是那种会带来危险的麻烦。恰恰相反，是那种无害的、吵闹的、像雨后蘑菇一样从你生活每个角落里冒出来的麻烦。
她会把薇尔斯顺手抓的鱼认成“某种青蛙”，会把鹿的脚印认成“大型猛兽”然后抱着薇尔斯的胳膊抖整整一刻钟，会在每天早上醒来时头发乱成一团，然后花半刻钟跟自己的头发搏斗。
但她也有些别的本事：薇尔斯擦剑的时候，她会用准确得让人不安的学术语言描述出剑身金属的锻打纹路；薇尔斯处理猎物时，她会用炼金术帮她净化水源；夜晚的火堆边，她会用一些听起来像胡编、细想居然有道理的理论解释星空和月光。
“月光其实是太阳纹络的残余反射。”她说，“当然这是呼息派的观点，提拉尼芙派不承认。但我觉得呼息派说得对——太阳的纹和月亮的纹是同源的。你看月亮永远只露一面，就是因为另一面还锁在太阳的纹里……”
薇尔斯听着，她没听懂。但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听。
这个魔女讲这些东西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快，不跳，一句一句往下落，像在念一段自己背了很多遍的东西。
第四天傍晚，她们走到一条溪流边。
溪水很清，水底的石头颗颗分明，薇尔斯蹲下来洗手，先搓指缝，再搓虎口，最后把指甲缝里的东西一点点抠出来，那是今天早上处理一只野兔留下的，干在指甲缝里，抠不干净。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有一种异样的、充满期待的安静。
她回头。
艾琳站在三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湛蓝的眼睛正盯着——
薇尔斯的尾巴。
“你在看什么。”
“没有。”艾琳说。然后她说，“你的尾巴一直是灰白色的？”
“嗯。”
“尾尖是雪白的。”艾琳又说。
薇尔斯没回答，她的尾巴在身后垂着，灰白色的蓬松长毛在晚风里轻轻晃。尾尖确实是雪白的，那是白狼血脉的标志之一，祖父说过。
“我能摸一下吗。”
“不能。”
艾琳从口袋里掏出那几颗皱巴巴的紫浆果，在掌心摊开。
“我用这个换。”
薇尔斯看了一眼。“这东西林子里到处都是。”
“可我不知道哪儿是‘到处’。”艾琳说，“你知道。所以对你来说，它不值一下；对我来说，它正好值一下。”
薇尔斯盯着她看了两秒，她隐约意识到，这个魔女有一种把“我想要”包装成“我们公平交换”的本事。
“……半下。”
“半下怎么算？”
“你自己想办法。”
艾琳认真想了三秒，伸出一根手指，只碰了尾尖最上面那一撮。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触碰那一瞬间，薇尔斯的尾巴不由自主地一颤。那一颤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意思。像一根很久没被拨动的弦，忽然响了。
“好软。”艾琳小声说。声音里有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惊叹，“比我想象的……要软。”
她又补了一句：“而且比看起来暖。”
然后她收回手。
“成交。”她说。
薇尔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跟上。”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身后传来小跑的脚步声。
“薇尔斯。”
“嗯。”
“谢谢你。”
薇尔斯没回答，她的尾巴尖在晚风里微微翘了一下，又被她压了回去。
那天晚上，她们在一个岩洞里过夜。
格洛森林的天气像小孩的脸，傍晚还晴着，天黑后忽然下起暴雨，雨点砸在树冠上，响得整座林子都在抖。薇尔斯凭着记忆找到这个岩洞，铁砧的活儿都在这一带，二十七年下来，哪条沟能走人、哪块岩壁底下能避雨，她心里有一张图。
岩洞不大，但足够两个人躲雨，她在洞口生了火，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烤，艾琳缩在洞壁边，浑身湿得像一只从河里捞出来的猫。
“把外袍脱了。”薇尔斯说。
艾琳打了个喷嚏。“没关系，我可以——”
“你会失温。”薇尔斯把饼掰了一块，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脱。”
艾琳乖乖把外袍脱了，里面的衬衣也湿了大半，贴在身上，薇尔斯把自己的备用皮衣扔过去，艾琳接住，愣了一下。
“你穿什么。”
“我有火。”
艾琳把那件皮衣裹在身上，皮衣对她来说太大了，薇尔斯比她高半个头，下摆盖到了大腿，她把袖口卷了两圈，才勉强露出双手。
“好重。”她说，“也好暖和。”
“你冷吗。”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不冷。”
“可你在发抖。”
薇尔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颤。格洛森林的秋雨很冷，她平时不在意，今天淋得太久。
“过来。”艾琳把皮衣拉开一点，露出里面的空间，“两个人会暖和一点。这是基础物理常识。体温共享。我在学院物理课是满分。”
“……你物理满分和你现在这个提议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艾琳理直气壮，“物理告诉我，两个热源放在一起，总散热量会减少。这是热力学。”
薇尔斯看了她一眼，火光照着艾琳的脸，把那副“我很有道理”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就一会儿。”她站起来，在艾琳身边坐下。但她没有靠过去。
艾琳等了等，然后她自己挪了过来，肩膀贴着薇尔斯的肩膀。皮衣盖在两人中间。
“暖和吧。”她得意地说。
薇尔斯没回答，她能感觉到艾琳身上的温度透过湿衬衣传过来，这个魔女刚才还在打喷嚏，现在整个人都是热的。
“……你是什么体质。”
“什么？”
“没什么。”
雨在洞外下着，艾琳的脑袋慢慢、一点一点地歪过来，最后靠在薇尔斯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是湿的，贴在薇尔斯的脖子上，凉。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打在锁骨上。
薇尔斯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动。
艾琳的呼吸变均匀了，金发有几缕蹭在她脖子上，有点痒。薇尔斯低头看了一眼，艾琳睡着的时候，白天那种跳跃的、发光的、让人头痛的东西全收起来了，露出下面一张很普通的、有点疲倦的脸。
二十九岁。见习魔女，卡在同一个阶段很多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没找到。
薇尔斯看着洞外的雨，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颗脑袋，然后伸手把它推开。
“起来了。”
艾琳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得更深。
薇尔斯没有推第二次。
她坐着没动，等外面的天色从黑变成灰，雨声停了以后，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一只，两只，然后很多只一起叫。
艾琳的脑袋还压在她肩上，她估了一下重量，没有动。
天完全亮起来之前，她一直坐着，露水从袖口渗进来，凉，她数了一遍明天的路：从这里到下一个有水的地方，大概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