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格洛森林的叶子更绿,石头更亮,空气里有洗过的味道。
薇尔斯走在前面,艾琳跟在后面,她们之间的位置已经形成默契:薇尔斯开路,艾琳断后。当然,艾琳的“断后”通常意味着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朵花、一块石头,或者一只爬过树干的甲虫。
“薇尔斯。”
“嗯。”
“你见过兰戈兽吗。”
薇尔斯拨开一根低垂的枝条。“没听过。”
“不可能。”艾琳快步走上来,跟她并肩,“你从小在格洛森林长大的。兰戈兽的目击记录里,格洛森林占了四成。你们佣兵团一定有人见过。”
“佣兵不关心动物。”薇尔斯说,“关心的是会不会被咬。”
“兰戈兽不咬人。”艾琳说,“至少理论上是这样。它们是两界生物,物质身体不稳定,所以它们——”
“说人话。”
艾琳想了一下:“它们……像影子一样。”
薇尔斯的脚步慢了半拍。
“不是真的影子。”艾琳解释,“但它们的存在方式很不确定。你在一个地方看见它们,眨眨眼,它们可能就出现在另一棵树上。同一只兰戈兽可以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有时像鹿,有时像鸟,有时像一团雾。”
“你见过。”
“见过。”艾琳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次。”
她停了一下。
“三年前。我在图书馆地下三层翻旧档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经过学院后院的池塘。然后我看见——水里有一只兰戈兽。”
“水里?”
“倒影。只有倒影,没有实体。水面上的本体不存在。”艾琳看着前面的路,眼神有点远,“它也在看我。然后我伸手去碰水面,它就散了。”
薇尔斯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幻觉。”艾琳说,“所有人都这么说。赛琳导师说我是压力太大,评议团说我需要休息。但我知道我看见了。我就是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动摇。
“后来我开始查资料。我发现三年前——我见到兰戈兽的那年——恰好是上一次门悸之后的第二十九年。这个间隔对不上百年周期,但我在想,门悸会不会有某种……涟漪?就像石头丢进水里,涟漪会一直扩散到岸边。”
薇尔斯听着,她听不太懂。但艾琳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沉下来了,很慢,很认真。
“所以你才来格洛森林。”
“嗯。”艾琳点头,“因为最近的目击记录都指向这里。而且我来之前查了地形,格洛森林深处有个'无名幽谷',所有目击记录都围着那个地方。我本来计划去那里。”
薇尔斯的脚步停了。
“无名幽谷。”她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
薇尔斯当然知道。无名幽谷是格洛森林最深处的禁地。铁砧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任何人不得进入无名幽谷方圆五里,德雷克从来没解释过为什么。但薇尔斯问过祖父,那时她还小。祖父的表情变得很沉,然后说:“那里有扇不该打开的门。”
“你不能去。”
“为什么?”
“那是禁地。”
“禁地只是人为划定的区域。”艾琳说,“又不是物理定律。如果我的研究——”
“你的研究可以换个地方做。”薇尔斯的声音冷下来,“无名幽谷不行。”
艾琳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有困惑,也有被冒犯的倔强。
“你担心我。”她说。
“我担心你死在我旁边。”薇尔斯说,“然后我要花半天时间埋你。”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不去了。”她说。
薇尔斯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艾琳耸了耸肩,“你说了不行。而且你不只是说'禁区'。你说的时候耳朵往后压了,尾巴也往下垂。你害怕那个地方。我不会拖着你去你害怕的地方。”
薇尔斯盯着她看。
这个魔女。三天前还不认识她,三天前还在树上挂着,三天前连蘑菇和毒蘑菇都分不清。现在她说“我不会拖着你去你害怕的地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不需要理由。
“……继续走。”薇尔斯转身。
“往哪走?”
“北边。伊洛兰普。你不是要回学院吗。”
“哦对。”艾琳跟上来,“我的答辩还有两个月。也许我可以在图书馆再查查资料……薇尔斯。”
“嗯。”
“你会跟我去伊洛兰普吗。”
薇尔斯没有回答,她走在前面,尾巴在身后有节奏地摆。
“我会付你钱。”艾琳说,“我有一点点积蓄。虽然不多。我可以——”
“你欠我半张饼。”薇尔斯说,“先还那个。”
艾琳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等到了伊洛兰普,我请你吃顿饭。想吃什么都行。”
“我不吃食堂。”
“我请你去外面!外城有一家烤肉很不错,我同学说的。我虽然没去过,但——”
“到了再说。”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森林里。阳光穿过树冠,在地面投下移动的光斑,艾琳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薇尔斯。”
“又怎么了。”
“你看那边。”
薇尔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她的手先动了。她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一提,把重心换到前脚。然后她压低身体,往侧边挪了两步,站到一棵树的后半边,从树皮旁边看出去。
在一棵古老橡树的枝干上,有一只鹿。
一只通体雪白的、半透明的鹿。
它正低头啃食一根不存在的嫩枝。身体微微发光,边缘模糊得像晕开的水墨。它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如果那可以被称为“看”的话。
然后,薇尔斯的耳朵里响起一声很低、很长的鸣响。
那声音是从她自己的脑袋里响起来的。
她皱起眉,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鸣响慢慢退了。下一秒,她看见了那些线。
细的、发亮的、灰白色的线。它们从鹿的身体里伸出来,松松地垂进空气里,风一吹就轻轻晃,像被雨泡开的蛛网。
薇尔斯屏住呼吸。
其中几根线的方向,朝着艾琳。
她想看清它们落在哪里,然后眼睛忽然一阵刺痛,像被烟熏了,她不得不低头。
等她再抬头,树枝上是空的。
它没有跑,它就那么在原处散开了。
薇尔斯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那就是兰戈兽。”艾琳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我看见了。我确实看见了。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薇尔斯盯着那根空树枝。
喉咙发干。眼睛还在隐隐发酸。
“薇尔斯?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太好了!”艾琳抓住她的胳膊,“你帮我作证!你亲眼看见了!这意味着我的论文——”
薇尔斯没有听她说什么,她把手从剑柄上拿开,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眼前一切正常。普通的树,普通的光,普通的森林。
那天晚上她们在路边扎营,艾琳兴奋到很晚才睡,一边烤饼一边讲她的论文框架,讲了两遍。
薇尔斯靠着树干闭着眼,一直没说话。
她睡着以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祖父站在一扇发光的门前面,背对着她,他回过头,嘴唇在动,但她听不见声音,祖父身上也有那些线。无数发亮的线从他身体里伸出来,一直延伸到门里面去,像一棵树的根扎进了另一片土地。
她在梦里喊了一声。
祖父没有回头。
薇尔斯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火只剩一点暗红,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坐着,等到天亮,没有再看那棵树。
第二天早上,艾琳一边收拾背包一边还在说:“我从今天开始做记录!每天的气温、风向、还有——”
“别跟任何人提你昨天看见的东西。”
艾琳停下动作。“为什么?”
“因为没人会信。”薇尔斯把背包背上肩,“我也不信。”
她走进前面的林子。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