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格洛森林西缘往北走,会先经过一片疏林,然后是一条废弃的旧商道,最后才能看见人烟。
薇尔斯选了旧商道。路不好走,但方向明确,艾琳跟在她身后,手里多了一根薇尔斯给她削的拐杖,理由是“你平地都能摔”。
“我没摔过。”
“昨天绊了三次。”
“那是树根。”
“树根长在那里几百年了。”薇尔斯头也不回,“它没动,你动的。”
艾琳张了张嘴,决定不接这句话。
旧商道两侧的树渐渐稀疏,林间开始出现人类活动的痕迹:被砍伐的树桩、生锈的捕兽夹、一两间坍塌的猎人小屋,薇尔斯的脚步放慢了,耳朵在不停转动。
“怎么了?”
“前面有村子。”
转过一个弯,果然。一道歪歪斜斜的木栅栏围出几十间土屋,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来,村口有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格洛村。”艾琳辨认了一下,“地图上标注过。人口大概——两百?”
薇尔斯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村口那棵老橡树上。
树上吊着一个笼子。
铁笼不大,里面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灰褐色的毛发,一对塌下去的兽耳,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尾巴。是个亚人少年,看上去至多十五六岁,浑身是伤,笼子底部积了一层暗色的东西。
薇尔斯的脚步停住了。
艾琳也看见了,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
“别看。”
“可他被关在——”
“别看。”薇尔斯重复了一遍,声音更硬,“这是猎亚村。我们绕过去。”
她转身就要往林子里走,艾琳站在原地没动。
“猎亚村是什么。”
薇尔斯闭了一下眼睛。
“灰烬战争之后,有些村子不认王国的法令。”她说,“他们觉得亚人还是'断裂的污渍',不配活着。有些地方有猎亚令的残留。这个村子——”
“就把一个小孩关在笼子里?”
薇尔斯没有回答,村子方向传来声音,几个人在说话,伴着金属碰撞和一阵哄笑。
“走过去。”薇尔斯说,“现在。”
她迈出一步,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回头,艾琳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个笼子,手攥着拐杖,攥得指节发白。
“艾琳。”
“他是个小孩。”艾琳的声音很轻,“他和我见过的所有学生一样大。他在流血。”
“这不关我们的事。”薇尔斯说,“我是佣兵。不接委托不插手。这是规矩。”
“规矩。”艾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重复。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薇尔斯。
那双蓝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好。”她说,“你在这等着。我自己去。”
她拄着拐杖往村子走去。
薇尔斯看着她走了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薇尔斯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你一个人进去,他们会把你当魔女烧了。魔女在猎亚村比亚人好不到哪去。”
“那怎么办。”艾琳转过头来,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看着那个小孩死?”
薇尔斯盯着她。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二十七年前祖父抱着襁褓里的她走进铁砧营地。想起德雷克说过的话:“你祖父当年带着你回来,多了一个你,少了一整支队伍。”她不知道路上发生了什么,但祖父从不提那段路。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人叫“狼崽子”。想起第一次有雇主因为她是亚人而压低佣金。想起酒馆里那些“好意”的提醒:“亚人坐那边”。
想起这些的时候,她的尾巴没有动,耳朵没有动,脸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握剑的手收紧了。
“你在这等着。”薇尔斯松开她的手腕,“别动。别出声。别跟上来。”
艾琳张了张嘴。
“我让你别动。”
然后她转身,朝村子走去,脚步很轻,银灰色的身影几乎融进树影里。
村里有五六个人,围在篝火边喝酒,笼子挂在一边,少年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还醒着。
薇尔斯站到村口那棵老橡树的阴影下。
“嘿。”
篝火边的人抬起头。
“什么人——”
“铁砧佣兵团。”薇尔斯说,声音很平,“找你们村长谈点事。”
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个络腮胡站起来,打量着她,视线在她的耳朵和尾巴上停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变了。
“亚人。”他说,语气里多了某种东西,“铁砧现在连亚人都收了?”
“收了二十七年。”薇尔斯说,“有什么问题?”
络腮胡哼了一声。“你找村长什么事。”
“买粮。”薇尔斯说,“佣兵团要过冬。”
“铁砧营地在南边。”络腮胡眯起眼,“你跑这儿买粮?”
“南边的粮价涨了。”薇尔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听说格洛村的粮便宜。”
络腮胡又打量了她一会儿,朝身后一个人努了努嘴,那人站起来,往村子里面走去。
薇尔斯站在原地,余光扫过那个笼子。少年动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模糊地看了她一眼。
薇尔斯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进去的那个人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矮胖的老头,老头拄着一根粗木杖,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眼睛很小,但很亮。
“铁砧的?”老头说,“买粮?”
“嗯。”
“有多少人。”
“三百多。”
老头沉吟了一下。“这个时节……库存不多。你们出什么价?”
薇尔斯报了一个数。老头摇头,她又报了一个,老头还是摇头。
“再加一成。”薇尔斯说。
老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的视线越过薇尔斯的肩膀,往村口外面瞟了一眼,薇尔斯知道他在看什么,艾琳站在那个位置。一个穿魔女袍的、金发的、没有战斗力的魔女。
“那是你什么人。”
“雇主。”薇尔斯说,“魔女学院的学生。”
“魔女。”老头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薇尔斯注意到他握木杖的手收紧了。
“她只是路过。”薇尔斯说,“不和村子打交道。”
老头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
“粮可以卖。”他说,“但你得先帮我们个忙。”
薇尔斯的耳朵动了一下。
“什么忙。”
“林子北边有窝狼。”老头说,“最近老来偷牲口。你既然是佣兵——帮我们清了。”
薇尔斯沉默了两秒。
“可以。”她说,“但我要加价。”
“加多少?”
薇尔斯报了一个比刚才高出三成的数。老头皱眉,最后点了头。
“先把粮备好。”薇尔斯说,“我今晚去,明天一早回来取。”
“行。”老头转身朝村子里面走去,丢下一句,“你别在村子里乱走。”
薇尔斯站在原地,篝火边那几个人还在盯着她,她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村口走。
经过那棵老橡树的时候,她听见笼子里的少年发出一声很轻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走出村子,艾琳迎上来。
“怎么样?你没事吧?那个小孩——”
“走。”
“可是——”
“现在。”
她加快脚步,艾琳小跑着跟上来,喘着气,还在回头往村子的方向看。
“我们不管他了吗?”
“管。”薇尔斯说。
艾琳愣了一下。
“今晚管。”薇尔斯说,“现在先走。”
她们一直走到村外的林子深处,看不见炊烟了才停下,薇尔斯靠着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村子北边有狼窝。”
“什么?”
“我跟他们谈了个交易。”薇尔斯睁开眼,“我帮他们清狼,他们卖粮给铁砧。明天一早交货。”
“那和那个小孩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薇尔斯说,“今晚村里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去北边,他们不会找我。”
艾琳愣了一下。
“然后呢。”
“后半夜我从北边绕回来。”薇尔斯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又画了一道线,“笼子挂在村口内侧,背靠栅栏。栅栏外面就是林子。守笼子的不是哨兵——是那几个喝了一晚上酒的人。”
“如果他们没睡呢。”
“那就等他们睡。”
“要是等到天亮。”
“那我明天白天还得回来。”薇尔斯说,“三百人的粮,价钱都谈好了。我不回来,他们才会起疑。”
艾琳看着地上那个方框,看了很久。
“所以你买粮不只是为了买粮。”
“买粮是买粮。”薇尔斯把树枝扔了,“顺便买一个整晚不在场的理由。”
艾琳张着嘴看她。湛蓝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亮起来。
“你一开始就打算——”
“嗯。”
“你假装只谈买粮——”
“嗯。”
“那个笼子挂在村口,离栅栏最近,后面就是林子。后半夜他们睡了,一个人摸进去就够了。”
薇尔斯的耳朵动了一下。“你想说的我都知道。别说了。”
艾琳闭上嘴,但她的眼睛弯起来了,弯得厉害。
“薇尔斯。”
“干嘛。”
“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薇尔斯把剑抽出来,开始检查剑刃,“好人不会收加价。”
“你加价是为了不让他们起疑。”
薇尔斯没回答,她擦了一会儿剑,然后说:“今晚你留在林子里。别跟来。”
“可是——”
“你去了只会拖累我。”薇尔斯说得很直接,“你跑不快,不会打,天黑还看不清路。”
艾琳咬了咬嘴唇,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好吧。”她说。声音闷闷的。
“还有。”薇尔斯看了她一眼,“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
薇尔斯看着她。
“你会的。”艾琳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我在这等着。我不走。但你必须回来。”
薇尔斯的耳朵压了一下,她转过身,把双剑背好。
“我很快。”她说。
然后她走进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