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那片林子比白天更难走。没有月亮,只有雨后的湿气和脚下软烂的落叶,薇尔斯没有点火。她靠着耳朵和鼻子找路,狼窝不难找,那股味道顺风能闻出半里地。
狼窝在一个石坎下面。洞口堆着啃剩的骨头:一截羊腿、半只被撕开的家禽,还有一枚生锈的捕兽夹,猎人留下的,被狼刨出来扔在一边。
三只幼崽先出来了。它们很小,毛还没长齐,站在洞口冲她龇牙,龇得毫无底气。
薇尔斯站在十步开外,没有拔剑。
她往前走了一步,幼崽退了。又一步,它们缩回洞口的阴影里。亚人的气息对同支系的野兽从来不需要解释,那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东西,比牙齿管用。
两只成年狼出来了。
公狼站在最前面,肩背压得很低,喉咙里的声音一直没停。母狼在它身后,挡着洞口。
薇尔斯把剑鞘解下来,放在脚边。
“走。”她说。
公狼没有动。
它不动的理由,薇尔斯看得出来,它不怕人,洞口那些骨头里有家禽,有羊腿,说明这窝狼在这片林子里安安稳稳偷了几个月的牲口,从来没有人来追过。一头习惯了不付代价的狼,是不肯让开地盘的。
“那就没办法了。”
她拔剑。
公狼扑上来的时候,薇尔斯往侧后让了半步,剑从下往上,划开它的前肩。狼嚎了一声,退开,绕到侧面。母狼同时从另一边冲过来,它不扑她,扑她的腿。
那是狼的打法:一只牵制,一只咬腿。
薇尔斯抬腿避开,反手劈下去。母狼滚到一边,爬起来又扑。它们不看她的剑,只看她的重心。
第三下的时候,洞口那边有动静。
一只幼崽从母狼身后钻出来,慌不择路地往林子外面跑,它跑的方向正好是薇尔斯的剑下。
她本来可以顺势下劈。
她收了半寸。
就那半寸,公狼的牙咬到了她的左手背。
薇尔斯没有出声,她把剑换到右手,横着推出去,剑脊撞在公狼的脖子上。一声闷响。
母狼扑上来,她一剑结束。
林子里安静下来。
三只幼崽挤在洞口,抖成一团,谁也不敢跑。
薇尔斯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左手背在往下滴血,滴在落叶上,声音很轻。
她把公狼的头割下来,用布包好系在腰上,拎起剑鞘,往村子南侧绕回去。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三只幼崽还挤在洞口,有一只探出头,看了她很久。
薇尔斯转过头,走了。
村子南侧的栅栏有一段是烂的,桩子歪着,缝里长满了草,她过去的时候,笼子那边没有人。
后半夜的风很凉。她割开笼子上的旧绳,把那个少年从里面拖出来,用皮衣裹好,架着往林子里走。
少年的脚踝上有一圈旧绳子勒出来的痂,他一声没吭。
那一夜,艾琳在树下坐了一整晚。
她生了一堆火,薇尔斯教她的方法,用打火石和干苔藓,她试了七次才点着,然后她抱着膝盖,看着火,听着森林里每一个声音。
远处有狼嚎,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很长很长时间。
后半夜,她听见了脚步声。
靴底踩在湿叶子上。不是狼。艾琳抓起拐杖站起来,看清了那个人影,薇尔斯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裹在皮衣里的身影。
“看着他。”薇尔斯说,“天亮之前我回来。”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多一个字。
艾琳愣了两秒,蹲下去,那个少年缩在皮衣里,浑身发抖,他的耳朵塌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从毛里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艾琳小声问。
少年没有回答。
“没关系。”艾琳说,“我先看看你的脚。”
她把火拨近了些,掏出那瓶愈伤膏,又解下自己的外袍垫在地上。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话,说一些没有意义的、柔软的、像流水一样的废话,说她炼金课差点挂科,说这个药膏肯定是愈合剂,说她以前在学院后巷喂养过一只流浪猫。
少年听着,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
薇尔斯回来了。左手拎着一个布口袋,袋口露出粗粮的颜色;腰上还挂着一包用布裹着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薇尔斯把口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走过来。
“清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两只大的。三只小的。”
“……小的呢。”
“放了。”薇尔斯说,“崽不咬人。”
她把那个布口袋扔在艾琳脚边。
“这是什么。”
“粮。”薇尔斯说,“我付了定金,留了一袋,剩下的让他们的车三天后去铁砧拉。”
“可铁砧在南边。”
“我知道。”
“那他们——”
“那是他们的事。”薇尔斯说,“我付了钱。”
艾琳捏着袋口,看了她一会儿。
“这是他们付给你的清狼钱吧。”
“嗯。”
“你把他们的钱还给他们,然后买走了他们的粮。”
“嗯。”
“所以你什么都没花。”
“我花了力气。”薇尔斯说。
艾琳张了张嘴,最后放弃了,她低头把袋口系好,忽然又问:
“它们……”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也是狼。”
薇尔斯的脚步没停。
“我是人。”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薇尔斯说,“它们吃过牲口,吃过羊,还在洞口刨出过一个捕兽夹。它们不会再走的。”
“所以你就——”
“嗯。”
艾琳没有再问,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天刚亮,林子里还是一片灰。
她走到薇尔斯面前,停下。
“你的手。”
薇尔斯低头,左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口子,从虎口斜着划到指根,还在渗血。
“狼抓的。不深。”
“让我看看。”
“不用——”
艾琳已经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塞进她手里。
“炼金愈伤膏。我做的。”她说,“虽然成绩不太好,但止血没问题。一天两次,三天就好。”
薇尔斯捏着那个瓶子看了两秒,然后她自己拧开盖子,用牙咬着手套脱下来,往伤口上抹。
“涂太厚了。”艾琳在旁边说。
“闭嘴。”
“太厚会闷住伤口,反而不容易结痂。你只要薄薄一层——”
“我说闭嘴。”
艾琳闭嘴了。但她站在一步之外,一直盯着那只手,直到薇尔斯把瓶子塞回她怀里。
薇尔斯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少年缩在皮衣里,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又看看艾琳。
“他叫什么。”艾琳小声问。
“没问。”薇尔斯说,“先带他离开这里。村子发现人没了,会追。”
“往哪走?”
薇尔斯望向北方。
“伊洛兰普。”她说,“大城市,人多,好藏。”
“那他——”
“到了再说。”
艾琳点点头,她走过去,蹲在少年面前,对他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很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卡。”
“卡。”艾琳重复了一遍,“好名字。我是艾琳。那个凶巴巴的是薇尔斯,她其实不凶,她只是脸臭。”
薇尔斯的尾巴甩了一下。
艾琳回头对她笑,薇尔斯移开视线。
“走。”薇尔斯说,“别磨蹭。”
三人朝北方走去。
晨光穿过疏林,把三个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