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不怎么说话。
他是个狼族亚人少年,灰褐色的毛发,塌耳朵,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走路一瘸一拐,但从不喊疼,艾琳问他饿不饿,他点头;艾琳把饼掰给他,他接了,蹲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像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野猫。
薇尔斯走在前面,她没怎么回头,但耳朵一直在转。
“村子的人会追来吗。”艾琳小声问。
“会。”薇尔斯说,“但不会追太远。他们知道我不好惹。”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早上走之前,把狼头挂在他们的栅栏上了。”薇尔斯说,“算个警告。”
艾琳看着她。
“……你今天早上到底干了什么。”
“清狼。”薇尔斯说,“顺便挂了个头。”
艾琳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
“嗯?”
“没什么。”艾琳说,“就是觉得你很有意思。”
薇尔斯没接话。但她走路的速度放慢了一点,让艾琳和卡能跟上。
中午的时候,她们在一条溪边休息,薇尔斯蹲在溪边洗剑,艾琳在一边给卡检查伤口,卡身上的伤不少,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有些是鞭痕,有些是绳子勒的。
艾琳看着那些伤,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药膏,一点一点给卡涂。
卡一开始很紧张,肩膀缩着,呼吸很快,但艾琳的动作很轻,而且她一直在说话,说一些没有意义的、柔软的、像流水一样的废话。
“这个药膏有点凉,你忍一下……我上学期炼金课差点挂科,因为我把愈合剂和腐蚀剂放错了瓶……你别怕,这个肯定是愈合剂,我闻过的……”
卡慢慢放松了一点。
薇尔斯在旁边洗剑,一边洗一边听着她的碎碎念。耳朵动了动。
洗完剑,她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
“你去哪?”艾琳抬头。
“找点吃的。”薇尔斯说,“饼不够三个人。”
“我跟你去——”
“你在这看着卡。”薇尔斯说,“顺便,你的药膏涂反了——那是腐蚀剂。”
艾琳的手僵住了。
“什么?!”
“逗你的。”薇尔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林子。
艾琳盯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膏瓶,瓶底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的是“愈伤膏·三号”。
她咬了咬牙。
“薇尔斯你这个——”
林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笑声。
艾琳愣住。
她第一次听见薇尔斯笑。
薇尔斯自己也听见了,她在一棵树后面停下来,靠着树干闭了一下眼睛。
很久没笑过了,她想。
然后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开始找能吃的东西,她摘了些野果,挖了几株块根,还运气好地发现了一窝鸟蛋。回去的路上,她顺手割了一把干草,打算给卡做个简易的草垫。
走回溪边的时候,她看见了。
艾琳正蹲在火堆边,她居然自己生了一堆火,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着了,卡坐在旁边,披着薇尔斯的皮衣,正用一种很专注的表情看着艾琳在做什么。
艾琳在做一个饼。
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块扁平的石板,架在火上,正往上面倒某种糊状的东西。糊状物在石板上滋滋作响,散发出一种甜的、焦的、有点让人流口水的气味。薇尔斯抽了抽鼻子。
“你在做什么。”
艾琳抬头,脸上蹭了一道灰,但笑得很得意。
“糖饼。”她说,“蜂蜜糖饼。我背包里有一小罐蜂蜜,一直没舍得用。刚才翻了翻,居然还在。”
薇尔斯看着石板上那块正在变成金黄色、冒着泡的饼。
“……你会做饭?”
“不会。”艾琳理直气壮,“但我会看菜谱。而且这个很简单——面粉、水、蜂蜜,搅一搅,烤一烤。我在学院宿舍里用酒精灯做过。”
薇尔斯看着那块逐渐成型的饼,卖相一般,边缘有点焦,形状不太圆,但那个气味实在太好了。
艾琳用两根树枝把饼从石板上夹起来,放在一片大叶子上,掰成三块。
“卡,你的。”她把最大的一块递给少年。
卡接过,闻了闻,咬了一口,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艾琳把第二块递给薇尔斯。
“你的。”
薇尔斯接过来。饼还是热的,烫手,她咬了一口。
甜。很甜。蜂蜜的甜,带着一点焦香,饼本身软软糯糯的,德雷克的饼是咸的,硬得能砸核桃,这是另一种东西,柔软的、温暖的、让人想坐下来慢慢吃的东西。
薇尔斯又咬了一口。
艾琳蹲在对面,捧着自己那块,一边吃一边看她的表情。
“好吃吗。”
薇尔斯嚼着,她咽下去,然后她看着手里那块饼。
“还行。”
艾琳的眼睛弯起来。“你说'还行'的时候,意思是'很好吃'。”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皱眉。”艾琳说,“你每次吃到不好吃的东西都会皱眉,而且皱眉的时候左边眉毛比右边低。我观察过了。”
薇尔斯看着她。
“你观察我?”
艾琳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耳朵红了一点。人类的耳朵。
“我是说……观察是人类的本能。我是学者。学者什么都观察。”她飞快地说完,低头咬了一大口饼。
薇尔斯看着她的头顶,金发上那道灰还在。
卡在一边安静地吃饼,速度很快,像怕有人抢,吃完之后,他小心地把叶子上的渣都舔干净了。
艾琳看见了,又把自己剩下的半块递过去。
“我不饿,你吃。”
卡看着她,又看看薇尔斯。
“吃吧。”薇尔斯说。
卡才接过,慢慢地吃。
薇尔斯靠着树坐下来,吃完手里那块,看着指尖上残留的一点蜂蜜,她舔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到了伊洛兰普,你再做一次。”
艾琳抬头看她。
“做糖饼。”薇尔斯说,语气平淡,“刚才那个,小了点。”
艾琳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大,大到有点晃眼。
“好。”她说,“到了伊洛兰普,我做一整个。大的。三个人都吃饱。”
薇尔斯移开视线。
“嗯。”
那天下午她们继续往北走,卡跟在艾琳身边,手里多了一根薇尔斯削的拐杖,这次是给卡的。艾琳一边走一边跟卡说些有的没的,卡不说话,但偶尔会点头,有一次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
薇尔斯走在前面。
她的左手边,是艾琳和卡,她们在说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薇尔斯没有听清。
但她的耳朵是向后转的。
朝着她们的方向。
那天晚上,她们找了个避风的岩壁扎营,火升起来之后,艾琳给卡用干草铺了个窝,又把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卡很快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猫。
薇尔斯坐在火边擦剑。
艾琳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今天笑了。”
薇尔斯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有。我在溪边听见了。很短。但你笑了。”艾琳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满足的语气,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你听错了。”
“我耳朵没你好。”艾琳说,“但那个声音我不会听错。”
薇尔斯继续擦剑。
“薇尔斯。”
“嗯。”
“你为什么离开铁砧。”
薇尔斯的手停了。
她看着剑身上的火光,看了很久。
“我想看看路的旁边有什么。”她说。
“看到了吗。”
薇尔斯转过头,艾琳正看着她,蓝眼睛在火光里很亮,她脸上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等着。
薇尔斯想起祖父。想起德雷克。想起铁砧那道歪歪扭扭的木栅栏,那块吱呀作响的铁牌。想起自己劈了二十七年的柴。
然后她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九岁还在当见习魔女的、分不清毒蘑菇的、把背包变没了的、在树上挂了一个时辰的女人。
“……看到了。”薇尔斯说。
艾琳笑了,那种弯着眼睛的、不晃眼的、很轻的笑。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睡了。”她说,“明天要早点走,对吧。”
“嗯。”
艾琳走到卡旁边,在草垫上蜷缩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轻了。
薇尔斯坐在火边,她没有马上睡,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双剑。蓝宝石和红宝石并排嵌在剑格上,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剑收好,靠着岩壁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