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在第三天的时候开口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当时她们正穿过一片开阔的草甸,风很大,吹得艾琳的头发满天飞。卡忽然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几下,然后小声说:“前面有水。”
薇尔斯看了他一眼。
“你能闻到?”
卡点头,耳朵有点抖。“很淡。但能。”
薇尔斯调整了方向,走了一刻钟之后,她们果然找到了一条不大的河。
“你怎么知道有水的。”艾琳蹲在他旁边。
卡低着头。“我是狼族。鼻子……比较灵。”
“你能闻到多远。”
卡想了想。“顺风的话,可能有……好几里地。”
艾琳的眼睛亮了。
她转过头看薇尔斯。
“你也可以吗。”
薇尔斯蹲在河边装水,头也不抬。“嗯。”
“多远。”
“看情况。”薇尔斯说,“顺风、空旷的地方,可能十来里。林子里就短一些。”
艾琳张了张嘴,她看薇尔斯的表情像在看一本新书。
“那你教我。”
薇尔斯拧水壶盖的手停了。“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闻。”艾琳说,“我鼻子不通,但也许可以练。书上说人的嗅觉其实比想象中好,只是我们不用——”
“你练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鼻子长在脸上。”薇尔斯站起来,“而我的脑子知道该闻什么。”
她把水壶背好,朝河边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指了指对岸的一排树。
“那排树里有三种。你能分出几种。”
艾琳眯着眼看了半天。“……一种。”
“杏、柳、榆。”薇尔斯说,“杏树皮是横着裂的,柳树皮是竖着裂的,榆树皮上有一道一道的槽,像有人用指甲刮过。”
艾琳“啊”了一声,往前凑了两步,看得非常认真,像在图书馆核对一架书。
“那这个呢。”她指着脚边一丛草。
“看根。叶子上面都差不多,根不一样。”
“书上从来没写这个。”
“书上写根吗。”
“写。”艾琳说,“'根系发达'。”
薇尔斯看了她一眼。“那你去闻'根系发达'吧。”
艾琳张嘴想反驳,卡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气音,像是笑。
艾琳转头瞪他,卡立刻低下头。
“你也笑我。”
卡摇头。摇得非常用力。
“你笑了。”
卡还是摇头。
“算了。”艾琳蹲下去,把脸凑到草丛边上,非常严肃地闻了一下,“……草味。”
“不错。”薇尔斯说,“至少你闻出来了它是草。”
艾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她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片,用炭条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杏、柳、榆。
“记下来就算学会了。”薇尔斯说。
“记下来是第一步。”
下午的时候,薇尔斯的状态开始不对。
她的耳朵不停抖,尾巴时不时甩一下,手会突然去挠后颈,走路的速度也变快了,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艾琳注意到了。
“薇尔斯?你怎么了。”
“没事。”
又走了一段,薇尔斯忽然停下来,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开始解自己的皮甲。
艾琳瞪大了眼睛。“你在干什么——”
“换毛期。”薇尔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艾琳愣了一下,然后她想起来了:亚人有换毛期。旧毛脱落,新毛生长,期间会发痒、烦躁、体温升高,这是生理常识。
“你……多久一次。”
“一年两次。”薇尔斯把皮甲脱了,露出里面的深色内衬。她挠了挠后颈,表情很不耐烦,“每次三四天。”
“那这几天你都会——”
“会痒,会烦。”薇尔斯说,“别惹我。”
她捡起背包继续走,脚步比刚才更快,艾琳和卡对视了一眼,跟上去。
傍晚扎营的时候,薇尔斯的状态明显更差了,她坐在火边,浑身不自在,一会儿挠耳朵后面,一会儿甩尾巴,一会儿把肩膀扭来扭去。
艾琳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
“我帮你。”
薇尔斯抬头看她,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什么。”
“换毛期会痒对吧。”艾琳说,“我帮过猫。原理应该差不多。”
“我不是猫。”
“你是狼。差不多。”
薇尔斯盯着她,艾琳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不用。”
“你挠不到后背。”艾琳指出,“你刚才试了三次,每次都差一点。而且你挠得太用力了,会破皮。破皮在野外很麻烦,会感染,感染会发烧,发烧在这种天气里——”
“就后背。”薇尔斯说。
艾琳走过来,在薇尔斯身后坐下,她伸手碰到薇尔斯的后背时,薇尔斯的身体绷了一下。
“放松。”艾琳说,“我又不会咬你。”
她的手指开始动,很轻,顺着毛发的方向往下顺。薇尔斯的背上有一层细密的银灰色绒毛,平时被衣服盖着,现在换毛期,旧毛蓬松,新毛正在长出来,艾琳的手指划过的时候,那些浮毛被顺下来,缠在指间。
“好多毛。”
“别说了。”
“我在陈述事实。”
薇尔斯没有回嘴,她闭上了眼睛。
艾琳的手指很轻,从后颈往下一路顺到腰际,顺完一遍,把浮毛拂掉,再顺一遍。动作很慢,很有规律。
薇尔斯的呼吸慢下来了。
“其实猫换毛期也是这样。”艾琳一边顺一边小声说,“不能逆着捋,逆着会痛。要顺着。顺着顺着它就舒服了。我以前在学院后巷捡过一只流浪猫,每年换毛我都帮它——”
“艾琳。”
“嗯?”
“安静。”
“哦。”
艾琳闭嘴了,但没停手。手指一下一下,从后颈到腰际,再从腰际回到后颈。
薇尔斯的尾巴在身前慢慢垂下来,刚才一直紧绷的、不时甩动的尾巴,现在安静地搭在落叶上,只有尾尖偶尔轻轻卷一下。
艾琳看见了,她没说话,但她弯了嘴角。
卡在火堆另一边,已经裹着外袍睡着了。
“好了。”艾琳收回手,“差不多了。”
薇尔斯睁开眼,她动了一下肩膀,后背的痒确实缓解了很多。
“……谢了。”她说,声音很闷。
“不客气。”艾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浮毛,“以后换毛期都可以找我。我收费的。”
“什么费。”
“糖饼。”艾琳说,“一次一个糖饼。”
薇尔斯看着她,艾琳站在火光里,手上还沾着她的银灰色毛发,脸上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笑。
“你欠我的糖饼越来越多了。”
“到了伊洛兰普一起算。”艾琳挥挥手,走到卡旁边躺下了。
薇尔斯坐在火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刚才艾琳顺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种很轻的温热触感。
她把尾巴卷到身前来,看着上面被顺过的、整整齐齐的毛发。
有一撮被顺到反方向去了,她用手指把它拨回来,拨了两下才顺。
然后她把尾巴放开,靠着树干闭上眼。
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夜里她醒过一次。后背不痒了,但肩膀有点酸,她动了一下,发现艾琳的一只手还搭在她背后,隔着内衬,没有拿开。
她把那只手挪开,放回艾琳自己身上,然后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卡蹲在她睡过的地方,看着地上那层银灰色的浮毛,看了很久。
“好多毛。”他说。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