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天变了。
上午还是晴的,下午云就从西边压上来,不是一缕一缕地过来,是整块整块地推,推得很快。云到头顶的时候,林子先黑了一截,风在云到之前就停了,停得很突然,像有人伸手把风掐住。
鸟也没了。先是树梢上那几只不叫了,然后整片林子安静下来。薇尔斯路过一棵枯树的时候,看见树皮上爬着一队蚂蚁,正往树根下面搬家。
薇尔斯看了看天,鼻子抽动了一下。
“要下暴雨。找地方躲。”
她们在雨落下来之前找到了一棵被雷劈开的老橡树,这是她看的第三棵。第一棵是枯的,撑不住;第二棵裂口朝西,正好迎着风;这一棵的裂口朝东南,内侧是干的,摸上去像晒过太阳的木板。树干从中间裂开,底部积着一层旧叶,踩上去软,勉强能容下三个人。
她先进去检查了一遍,没有野兽,没有蛇,没有虫窝,也没有新鲜的兽粪。然后她把里面的旧叶往外扒了一小半,堆在裂口边上,那是等一下垫着坐的。
“进来。”
艾琳拉着卡钻进来。刚进来,雨就下来了,直接倾盆,雨点砸在树冠上又落下来,整个世界瞬间被水声填满。
树干里比外面暗,头顶那道裂口一直到很高的地方才收窄,能看见一线灰白的天。三个人挤在树壳里,肩膀碰着肩膀。卡贴着最里侧的树壁,那儿的木头是干的,但他还是把膝盖抱得很紧。
薇尔斯没有把火生在洞里。
裂口外侧有一小片被雨水冲出来的平地,树根在那里拱成一个矮台,她把火生在矮台上,背对着风,烟往外走,不往洞里灌。柴是她在洞口那一小片干地上抢着划拉来的,都是上层没被浇透的细枝,一抓一把,烧起来噼噼剥剥,火苗起得急,也矮。
火升起来之后,树干里慢慢暖了,卡缩在最里面,裹着外袍睡着了,他这几天在慢慢恢复,脸颊上有一点血色。
洞壁靠上去是凉的,但离火一臂之内的地方开始返潮,热气把树干里的水汽逼出来了,一股很淡的、晒过的木头味。她把两个人湿透的外袍挂在裂口边沿的断枝上,离火刚好一臂,翻了个面,让热气从外向里烘,卡的外袍下摆还在滴水,滴在泥地上,一个一个小坑。
艾琳坐在火边,把湿了的外袍脱下来烤。她举着衣角在火上方翻,翻得很小心,离得太近会焦,太远又不干,她的头发又淋湿了,金发贴在脸上,看起来有点狼狈。
薇尔斯靠着树干坐着,尾巴搭在膝盖上,闭着眼。换毛期还没完全过去,但她今天没怎么挠了。
她在心里算这场雨。祖父教过一个说法:起得急的雨落得短,起得慢的能下三天。今天这场起得急。她把水、柴、吃的过了一遍:水够,柴够,饼还剩四张,三个人,两天。
心里有数总比没数好。
她按这个数做了两件事:把剑从地上挪到膝盖上,免得皮鞘在湿地上泡着;又把洞口那一线流进来的水用碎石垒了道坎,坎外面挖了个浅坑,水先积在坑里,不至于淌到卡睡的旧叶堆上。
“薇尔斯。”
“嗯。”
“你小时候也换毛吗。”
薇尔斯睁开一只眼。“废话。亚人都换。”
“你祖父怎么帮你。”
薇尔斯沉默了一下。
“他不帮。”她说,“他只说'忍着'。”
“那你怎么忍的。”
“靠在树上蹭。”薇尔斯说,“蹭到不痒为止。营地里那几棵老树,底下的皮都被我蹭秃了。”
艾琳看着她。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的、有点心疼的笑。
“你祖父这个人,”她说,“听起来很硬。”
“嗯。”
“但他一个人把你带大了。”艾琳说,“在一个佣兵团里。这也不容易。”
薇尔斯没有回答,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她的尾巴湿透了,贴在身后,比平时重一倍。雨水顺着毛往下渗,凉,她伸手拧了一把尾尖,水滴在地上,声音很闷。
“我帮你拧。”艾琳说。
“不用。”
“我拧过抹布。”
“我不是抹布。”
“差不多——”
“艾琳。”
艾琳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乖乖坐好。
雨在外面下得更大了。水从裂口边缘淌进来一线,薇尔斯用靴子把它拨开。洞顶那道裂口一直裂到看不见的高度,有风从上面钻下来,把火苗吹得一歪一歪,她把外袍的下摆塞到腰后,免得沾到地。
过了一会儿,艾琳换了个话题。
“卡睡着了吗。”
“嗯。”
“薇尔斯。”
“嗯。”
“你说我论文能过吗。”
薇尔斯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这我说不了。”
“我知道。”艾琳抱着膝盖,看着火,“赛琳导师说我的选题方向'缺乏可证伪性'。评议团说我需要'更扎实的野外数据'。可我连一个能拿出去给人看的样本都没有。我这些东西——兰戈兽、门悸的涟漪、两界生物——全都是我从书缝里抠出来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
“有时候我想,会不会他们是对的。会不会我就是在研究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薇尔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找了多少年。”
“三年。从看见那只兰戈兽开始。”
“我找了二十七年。”薇尔斯说。
艾琳转头看她。
“找我自己的东西。”薇尔斯说,“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她说完就闭了嘴,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火光在两人之间跳。
艾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头转回去,看着火,声音放得很轻。
“那我们算同行。”
薇尔斯没接话。
但她的尾巴尖动了动。
雨到半夜小了下去,卡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艾琳靠着树干,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歪到了薇尔斯的肩膀上。
薇尔斯没有动,她听着雨声,一直到天亮。
她听了很久,听出雨点落在不同东西上的声音不一样:打在树冠上是一片沙沙,打在积水的旧叶上是一个一个小闷响,落在石头上是脆的,她把这三种声音分开听了半夜。
后半夜,雨声里多了一种声音:很闷的一下,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断了,掉了,她睁开眼,听了一会儿,没有再响,她把手搭在剑柄上,睁着眼躺了半刻,才重新闭上。
雨停之前最冷,她起来添了一次柴,顺手把卡露在外袍外面的一只手塞了回去。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薇尔斯先起身,走到裂口外面看了一圈。林子里雾很重,路被水泡得发软,脚印能留得很深,她自己踩下去的印子,边缘塌着一圈湿泥,她记了记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没有别人的脚印。夜里没有人从这片林子过去。
她回身走到树洞口。
艾琳还睡着,一条胳膊搭在卡的背上。两个人都缩成一团,头发上沾着旧叶。
薇尔斯站了两秒。
然后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又倒了一点在手上抹了把脸,把水壶扔过去。
“起来了。赶路。”
艾琳接住水壶,坐起来,头发上还挂着旧叶,她拧开塞子喝了一口,又倒了一点在手上抹脸,抹完把水壶递回去。
卡也醒了,从旧叶堆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