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镇

作者:唐冯 更新时间:2026/10/21 13:15:34 字数:2368

从格洛森林往北走,第三天会遇到一条河。

河不算宽,但水很深,绿幽幽的,流得比看上去快。水面有一层油光,是上游冲下来的什么东西积在水面上,被日头一照,泛出各种颜色。

唯一能过河的地方叫渡口镇,几十户人家挤在河岸一侧,靠一条老旧的平底渡船吃饭。

渡船是平底的,船帮很低,压得水面几乎齐着船沿。船尾撑着一根长篙,篙的一头包了铁。船身侧面用绳子绑着几块木桶,是浮标,万一翻船,抓着那个还能浮。

她们到的时候,渡船刚走。船到河心,船工把篙插进水里,一下一下撑,船上的人跟着节奏微微前倾。

“下一趟?”薇尔斯问岸边一个补网的老头。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艾琳和卡,吐了一口唾沫。

他手里是一张摊开的网,网眼有拇指那么大。他把网挂在两根柱子之间,用一个木梭上下穿线,穿一下,把线在指头上绕一圈,再拉紧。结打得很小,很紧。

“明天早上。”他说,“天黑不渡河。水底下有东西。”

薇尔斯看着那条河。水面很平,看不出什么。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一种很低的、连续不断的嗡鸣,从水底传上来,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什么东西?”艾琳凑过来小声问。

“不知道。”薇尔斯说,“但他说得对。天黑不渡河。”

“要不要我去看看?从流速和河床的结构大致能推——”

“不。”

“我只是说——”

“我说不。”

艾琳闭嘴了,她看了一眼那条河,又看了一眼薇尔斯的侧脸,把话咽了回去。

渡口镇的房子是木头的,墙根垒着石头。家家门口都挂着东西:渔网、绳头、腌鱼的坛子。空气里全是鱼腥味,混着河泥的味道。一个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当剑,跑过去,跑出几步,回头看了卡一眼,又跑掉了。

渡口镇只有一家客栈,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画着一只站在船上的鸡。客栈里很吵。一楼是酒馆,几张粗木桌子边坐满了人:船夫、渔夫、路过的商贩,还有几个看不出身份的旅人。

薇尔斯推门进去的时候,酒馆里的声音小了一瞬。几双眼睛扫过来,先看艾琳的袍子,再看薇尔斯的耳朵和尾巴。然后声音又渐渐恢复了。

“三间房。”薇尔斯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是个壮实的妇人,正用一块发黑的布擦杯子,她看了薇尔斯一眼。

“两间。”她说,“只剩两间了。”

薇尔斯看了一眼艾琳和卡。“那就要两间。卡跟我一间,艾琳自己一间。”

“不。”艾琳说,“卡自己一间,我跟你一间。”

薇尔斯转头看她。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艾琳小声说,“他这几天一直缩着,你在的时候他不敢放松。而且——”她顿了一下,“我不习惯一个人。”

薇尔斯沉默了两秒。

“两间。”她对老板娘说,“一间给她。一间给我和那个孩子。”

老板娘点头,收了钱,扔过来两把钥匙。

钥匙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很响的响。老板娘又拿起那块发黑的布,继续擦她的杯子,擦两下,对着光看一眼。

钥匙是铁的,很沉,齿上沾着油。

晚饭在楼下吃的。薇尔斯点了三份炖菜和一篮面包,又把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住店两晚、渡船三个人的钱、明天路上的干粮,她吃得很快。

菜端上来的时候,艾琳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闻起来比我食堂好多了。”

“你食堂是什么味道。”

“土豆。”艾琳说,“永远是土豆。”

卡坐在角落里,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薇尔斯注意到他的耳朵比前几天立起来了一些。

他吃东西的时候会把碗往自己这边转着圈,每次只舀碗边最外一圈。

吃到一半,酒馆的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猎人打扮,背着弓,靴子上全是泥,他们径直走到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三壶酒。酒是端上来的,壶口有磕碰的缺口。

薇尔斯继续吃。但她的耳朵转向了那个方向。

“……北边那事听说了吗。”

“什么事。”

“灰线那边。说是裂谷里最近老往外冒雾。有人看见雾里有东西在走。不是人。”

“影裔?”

“谁知道。也许是门悸的前兆。老辈人说上次门悸前就是这个样子。”

薇尔斯嚼面包的动作没停。

“还有,”另一个猎人压低声音,“听说北边霜语高地上,曜光派在招人。说是圣地那边缺守门的。工钱高得离谱。但去了的都……”

他没说完,喝了口酒。

“都怎么了。”

“都没回来。”

薇尔斯放下叉子,拿起面包,把最后一口吃完。

“上楼。”她说。

房间里只有两张窄床,薇尔斯把靠里的一张让给卡,自己在靠门的一张坐下。床板是松木的,坐上去会响,卡很快缩进被子里,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薇尔斯靠着床头,双剑横放在膝上,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擦剑。楼下酒馆的声音还在往上飘,模糊的、嗡嗡的,像那条河底的呼吸。

擦到一半,她停下来,把剑鞘翻过来看。鞘口的铜箍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是她今天在门口挂到钉子留下的,她用拇指蹭了蹭,蹭不掉,这道痕迹她记下了,明天要修。

河上有一条船在过,篙声隔着窗纸传进来,一下,一下,她数了十几下,声音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剑格上那两枚原石。

月光照在上面,它们只是两块石头。蓝的,红的,安安静静。

薇尔斯把剑擦干净,收进鞘里。

她想起那些猎人的话。灰线、雾、门悸前兆、圣地。然后想起祖父。想起那个梦:祖父站在一扇发光的门前面,身上连着线。

她晃了一下头,把这些东西压下去。

床上,卡翻了个身,把被子踹开了一角,她起身给他掖回去,掖完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听他的呼吸,那呼吸很轻,但很匀。

她回到自己的床边,把外袍脱下来叠好,垫在枕头下面。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笑声。笑声很大,带着醉意,中间夹着一个她熟悉的、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声音。

薇尔斯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酒馆的门开着,艾琳站在门口,她被那三个猎人围在中间,其中一个正伸手要碰她的头发。

艾琳在笑。但那不是平时那种笑,那是僵硬的、紧张的、在找退路的笑。

薇尔斯的身体先动了。

她把靴子脱了。靴底踩在楼板上会响,光脚不会,她把靴子并排放好,鞋尖朝门,然后才起身。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卡,卡睡了,被子盖到下巴。

她把手放在门闩上,先听了一秒门外的声音,笑声还在,杯子的碰撞声,有人挪椅子。没有别的东西。

她没有跑。跑会撞翻桌子,也会让楼下的人以为出了大事。她把剑留在床上,带着剑下去事情就变了性质,只把短刀插回腰后。

她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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