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大学的梧桐道，叶子还没黄。
九月，新生军训，广播里放着《起风了》，食堂飘出糖醋排骨的味道。
商梧戴着黄色头盔，推着电动车，混在一群外卖员里，一点都不显眼。
他跟着任初萤走了一整天。
早上八点，图书馆一楼。
她穿着志愿者的红马甲，站在前台后面，帮新生办借书卡。盖章，递卡，指路，声音很轻，每句话都带“请”和“谢谢”。
队伍排得很长。
一个男生从旁边插进来，把学生证拍在台面上。
“快点，我赶时间。”
任初萤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同学，请排队。”
男生没听见。
或者说，假装没听见。
她低下头，继续盖章。
后面有人小声议论，她像是没听到。
商梧排在队伍末尾，手里拎着一份已经凉透的外卖，看着她把那个男生的手续办完，还说了句“请拿好”。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外卖放在台面上。
“您好，图书馆前台的单。”
她抬头。
“放这儿吧，谢谢。”
商梧“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低头把那个男生丢下的学生证推回台面，指尖在卡面上敲了敲，像在拍掉什么灰。
九点，她趁着没人，从抽屉里摸出半根火腿肠，走到图书馆后门的台阶上。
一只三花猫蹲在那里，见她出来，尾巴竖得笔直。
她蹲下来，把火腿肠掰成小段，放在地上。
“慢点吃。”
猫吃得呼噜呼噜的。
她伸手想摸，猫往后缩了一下。
她也不恼，就蹲在旁边看。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
商梧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米晓晓小时候也这样，蹲在基地后墙喂野猫，被教官发现，罚站了半宿。
那天晚上她哭着说，哥，猫比我可怜。
十点，她抱着一摞书去教学楼。
商梧换了身维修工的灰工装，拎着工具箱，在走廊里蹲下来，假装修消防栓。
教室里在上文学概论。
老教授讲《庄子》，讲庄周梦蝶，讲“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同学们，你们怎么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在做梦？”
底下一片笑。
任初萤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写得很认真。
老教授忽然点了她的名。
“任初萤，你来说说。”
她站起来，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做梦的人不会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因为梦里的一切都太真了。”她说，“真到你根本没有余地怀疑。”
老教授笑了。
“说得好。坐下。”
她坐下，耳朵有点红。
走廊里，商梧蹲在消防栓后面，手指停在螺丝刀上。
他忽然想起昨晚夏娃给他看的那座城市。
千万个人在睡，千万个人在笑。
真到你根本没有余地怀疑。
中午，食堂。
她打了八块钱的套餐，把唯一一个鸡腿夹进带来的饭盒，自己用汤汁拌饭。
电话响，她接起来，声音一下子软了。
“婆婆，药买了。嗯，不贵。”
“真的不贵，医保能报一半。”
“您别省着吃，我下个月还有奖学金。”
她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把饭盒里的鸡腿摆正，像在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一个女生端着餐盘路过，拍了她一下。
“初萤，晚上帮我代个班呗，我有事。”
“行。”
“你真好。”女生走了。
任初萤低头扒了口饭。
商梧坐在三张桌子外，看见她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她大概也累。
下午，她抱着一摞书去还，走到梧桐道，弯腰捡起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遍。
商梧跟在她后面，隔着二十步。
他忽然想起龙亦寻的话。
别问，别查，别心软。
他觉得自己三条都犯了。
三点半，他拎着一杯奶茶，又去了图书馆。
这次，他把说辞想好了。
“您好，刚才那单送错了，这杯算赔您的。”
她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奶茶。
“不用不用，你也不容易。”
“拿着吧。”商梧把奶茶放下，“不然我要扣钱。”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
“那……谢谢。”
然后她低头，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盒子，撕开创可贴，递过来。
“你手背上的伤，昨天就看见了。”她说，“干你们这行，骑车小心点。”
商梧接过创可贴。
她的手指很凉。
“我们是不是见过？”她忽然说。
商梧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
“哦。”她皱了皱眉，又笑了，“可能是我做梦梦到的。”
商梧捏着创可贴，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听见她在后面小声嘀咕：“真奇怪……”
傍晚，任初萤没有回学校。
她坐公交去了城东，下车，走进一家社区医院旁边的药房。
商梧隔着一条马路，站在报刊亭底下。
她趴在柜台上，跟店员说了很久。店员摇头，她又说，声音低下去。
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
数了两遍。
商梧看见她把其中几枚硬币又放了回去。
“姐姐，这个药能不能少买一盒？”药房里，任初萤的声音传出来，“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来补。”
店员叹了口气，把药盒收了回去一盒。
任初萤抱着药袋出来，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她没有哭。
她只是低着头，把药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药盒上印着四个字：叶氏公益。
商梧盯着那四个字，觉得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巷子里走。
商梧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晾衣绳和煤炉，谁家在看《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大。
她在一栋老楼前停下，抬头喊了一声：“婆婆，我来了。”
六楼，没电梯。
她爬上去，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传出来：“萤萤来了，快进来，外头凉。”
商梧站在对面楼的楼道里，隔着两栋楼的距离，看见那扇窗亮了。
窗没关严。
他听见她说话，声音很轻，和在学校里不一样。
“婆婆，今天血压量了吗？”
“量了，一百三，不高。”
“药按时吃。”
“吃着呢，你别老惦记我。”老太太咳了两声，“你爸那边……还是没消息？”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没有爸。”任初萤说。
“唉。”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妈要是还在……”
“婆婆。”她打断，“吃饭吧，我给您下了面。”
商梧靠在墙上，看着那扇窗。
窗台上摆着一盆月季，叶子有点蔫。
他想起米晓晓也养过一盆月季，养了三个月，浇死了。
她说，哥，我连花都养不活。
那时候他说，你养我就行。
七点，她下楼，赶公交回学校。
她今晚替人代班，要守到闭馆。
晚上九点四十。
对面写字楼，十七层。
楼还没封顶，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洞里灌进来，吹得钢筋呜呜响。
商梧把枪架在水泥墩上，趴下，眼睛贴上瞄准镜。
三百八十米外，图书馆后门开了。
任初萤抱着两本书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得很低，走路的时候，几缕碎发在耳边晃。
路灯坏了两盏。
她走得很慢，影子在梧桐树下一段一段地断掉。
十字线压在她眉心。
她的脚步没停。
商梧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冰凉的弧度。
呼吸。
吸气，屏住，呼气。
这是教官教的节奏。三点一线，心跳落在两次呼吸之间。
他杀过十一个人。三个在考核里，八个在任务里。
每一次，他都能在扣扳机之前，把对方变成一个“目标”。
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明天的目标。
这一次不行。
楼下传来脚步声。
一只手电筒的光，从楼梯口晃上来。
保安。
商梧屏住呼吸，把枪往水泥墩后面收了收。
光扫过地上的钢筋，扫过他的鞋尖，停了两秒。
“谁在上面？”
商梧没动。
“喵——”
一只野猫从窗口跳出去。
“死猫。”保安骂了一句，手电光晃走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
商梧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他重新趴下。
瞄准镜里，任初萤已经走到了梧桐道的尽头。
她停下。
不是看他。
一个小孩追着气球跑过来，差点撞上电动车。她伸手，把小孩拉住，蹲下来，说了句什么。
小孩笑了。
她也笑了。
十字线里，那个笑很清楚。
商梧的手指从扳机上滑下来。
他盯着瞄准镜，看了很久。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他把枪收了，坐起来，靠着水泥墩，仰头看天。
天海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橘色的光，浮在云底下。
然后他看见，她抬手捋了一下头发。
手腕内侧，一道金色的纹路，一闪。
和他掌心那道，一模一样。
商梧低头，摊开手。
金纹安静地躺在掌心里，像睡着了。
手机震了一下。
联络人：【进度？】
他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
“目标身边有异常。我在排。”
发送。
对面秒回：“五天。别拖。”
商梧把枪拆开，装进鱼竿包，一根一根拉上拉链。
下楼的时候，手机又震。
米晓晓：“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快了。”
米晓晓：“我昨晚又做那个梦了。”
商梧停在楼梯间。
米晓晓：“梦里有座城，是倒过来的。所有人都在下面走，我在最上面。”
米晓晓：“他们都在叫我。”
商梧：“叫你什么？”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米晓晓：“妈妈。”
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老鸦死前那句话。
羽毛……在我心里……
商梧低下头，看着掌心。
金纹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