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点四十，商梧骑车往家赶。
街上不太对劲。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坏了，黄灯一直闪。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斑马线前，发动机还响着，驾驶座上的女人靠着车窗睡着了。
后座的安全座椅上，一个小孩也睡着了，手里攥着半块饼干。
商梧敲了敲车窗。
没人醒。
他绕到车头，看了一眼。
女人脸色红润，嘴角带笑。
小孩也是。
他站了一会儿，重新上车。
公交站台的长椅上躺着一个人，报纸盖着脸，胸口一起一伏。
报刊亭的老头趴在窗口，眼镜滑到了鼻尖。
一条黄狗蹲在路灯底下，不叫，也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上。
商梧顺着它的目光抬头。
天海市的夜空还是老样子，橘色的光浮在云底下，像一锅煮不开的粥。
但今晚，那层光在动。
很慢，很轻，像有人踩在上面走。
他想起夏娃给他看的那座城。
千万扇窗，千万个人，在睡。
商梧拧了下油门。
公寓楼下，六楼的窗户亮着。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他摸黑上楼。
四楼的门虚掩着，里头电视开着，在放一部老电影，对白一句接一句，没人应。
一只三花猫蹲在门槛上，看见他，尾巴一甩，钻进了门缝。
五楼，邻居家的门也开着。
电视机满屏雪花，沙沙地响。
一家三口躺在客厅地板上，睡得很沉。男人怀里还抱着遥控器，女人蜷在沙发脚边，孩子趴在茶几上，作业本摊开，铅笔滚到了墙角。
作业本上写着一行字：我的妈妈。
后面空着。
商梧蹲下去，探了探男人的鼻息。
活着。
他又探了探孩子的。
也活着。
孩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梦话。
“妈妈，我考了一百分。”
声音很清楚。
商梧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把滚到墙角的铅笔捡起来，放回作业本上。
他站起来，觉得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
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空调没开。
客厅的温度低得像停尸房。
米晓晓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毯子，呼吸很轻。
她的头发上结了一层细小的白霜。
茶几上的水杯里，水已经冻住了，杯壁上爬满冰花。
电视机没关，屏幕上全是雪花。
雪花里偶尔闪过一些东西。
楼宇。街道。倒着走的人。
商梧看了一眼，就把电视关了。
“晓晓。”
没反应。
“米晓晓。”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她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慢，像很多人一起说话，又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你回来了。”
商梧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都叫我母亲。”她说，“可我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座城。”
商梧后退一步，撞到茶几。
水杯里的冰在裂，裂纹一条一条地爬，像羽毛的脉络。
墙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浮起了一层灰色的纹路。
一根，两根，密密麻麻，从墙角往上长。
商梧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眼前一黑。
他看见了那座城。
城是倒过来的。
楼宇从天上垂下来，像一片倒生的森林，窗户全是黑的。街道在头顶，车灯一串一串地流，像发光的河。
城的最中央，有一把椅子。
椅子是羽毛堆成的。灰的，黑的，金的，混在一起，还在动。
米晓晓坐在上面。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脚踝上锁着一条链子，链子的另一头，拴在椅子腿上。
城下面，无数人仰着头，一张一合地说话。
没有声音。
一个没有脸的人跪在椅子前，双手捧着一根羽毛，递给她。
“还差一个。”那个声音说。
“差谁？”
“差你哥哥。”
那个没有脸的人忽然转过头。
它没有眼睛，但商梧知道它在看他。
“你来了。”它说。
商梧想动，动不了。
“别急。”它说，“就差你了。”
“等他来了，”那个声音又说，“城就建好了。”
“然后呢？”
“然后，就再也不用醒了。”
商梧看见椅子上的米晓晓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满足。
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人。
商梧猛地松手，跌坐在地上。
米晓晓在沙发上抽搐了一下，睁开眼。
眼睛是正常的，黑色的，湿漉漉的。
“哥？”
她坐起来，鼻子里流下一道血。
“我流鼻血了？”
她抹了一把，看见手背上的血，愣了一下。
商梧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哥，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他站起来，去拿纸巾，“你做梦了。”
“嗯。”她接过纸巾，堵住鼻子，声音闷闷的，“又梦见那座城了。”
“这次梦到什么？”
米晓晓想了想。
“梦见我坐在一把椅子上。”她说，“好多人在下面看我，都不说话。有个没有脸的人，一直叫我母亲。”
“还说什么了？”
“他说，等城建好了，哥哥就会来陪我。”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是不是很中二。”
商梧没笑。
他低头，看她的手腕。
那道灰色的羽纹，已经从小臂爬到了手肘。
像一根正在长的藤。
“怎么了？”米晓晓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也愣住了。
“这是什么？”
“胎记。”商梧说。
“胎记会长吗？”
“会。”他说，“我身上也有。”
他撒了谎。
米晓晓盯着那道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丑死了。”她嘟囔，“夏天还怎么穿短袖。”
“穿长袖。”
“热。”
“开空调。”
“费电。”
商梧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笑不动了。
米晓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哥。”
“嗯。”
“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什么。”
“我最近老做梦。”她说，“梦里特别真，真到醒了以后，我觉得这边才是假的。”
商梧的手停住了。
“今天上课，老师点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站起来，看见窗外的楼在往下掉。”她说，“掉得很慢，一片一片的。全班都在笑，就我一个人看见。”
“那是走神。”
“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
“哥，我有时候觉得，我醒着的时候，才是在做梦。”
商梧把她哄回房间，关上门，站在客厅里。
墙上的灰纹还在，只是淡了些。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五楼那家的灯还亮着，电视的雪花一闪一闪。
六楼对面，七楼，八楼。
整栋楼，只有他家的灯是暖的。
其余的窗户，全是黑的。
不是没开灯。
是里面的人都睡着了。
他忽然想起夏娃说的话。
等整座城市都睡熟了，它就把梦收走。
商梧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打开黑手的内部系统。
他输入三个字。
【黑羽·寄生】
屏幕转了两秒。
然后跳出一行红字。
【权限不足：该档案由“账房”锁定】
他盯着那行字。
“账房”是谁，组织里没人说得清。只知道所有的钱、所有的档案、所有的“清理名单”，最后都要经过那个名字。
商梧关掉页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声，才被接起来。
“你知道现在几点。”龙亦寻的声音带着睡意。
“查账房，要什么权限？”
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我妹妹身上长了东西。”商梧说，“灰羽纹，今天爬到手肘了。”
“送她走。”
“送哪？”
“越远越好。”龙亦寻顿了顿，“商梧，有些东西你护不住。”
“那就不护了？”
“我没这么说。”她说，“我只是告诉你，账房比我可怕。你查他，就是在查黑手的根。”
“根烂了，树迟早要倒。”
龙亦寻笑了一声，很短。
“你这话，我二十岁的时候也说过。”
她挂了电话。
商梧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起身，去拿那个铅袋。
铅袋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他打开。
里面空了。
那根灰羽不见了。
商梧站在原地，后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然后他听见客厅里，米晓晓翻了个身。
他走出去。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沙发上。
米晓晓睡得很熟，眉头舒展开，像做了什么好梦。
她的枕边，放着一根灰色的羽毛。
羽毛的一半，已经陷进枕头里。
像在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