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商梧去了城南的清水湾澡堂。
澡堂开在一条老街的尽头，招牌掉了两个字，只剩“清水”和“堂”。
前台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没问，指了指里面。
更衣室里一股霉味。
池子里的水浑得看不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烟灰。
老猫泡在池子中央，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条搭在池边的胳膊，胖得像一尊泡发的佛。
“查单？”他眼皮都没抬。
“客户是谁。”
“规矩，不问客户。”
商梧把一沓钱放在池边。
老猫瞥了一眼，没动。
“叶家。”
“哪个叶家？”
“天海还有几个叶家。”老猫把烟按灭在池边，“叶氏集团。付款的公司叫青禾文化，法人是个死了三年的老头。账户往上倒三层，倒到叶氏公益基金。”
“基金会的理事长是谁？”
“叶建堂。”老猫说，“不过他不管事。管事的是他老婆，姜莺。”
“姜莺是什么人？”
老猫想了想。
“十年前，她还在城南的戏园子唱青衣。”他说，“后来跟了叶建堂，一步一步，把叶家上上下下都换成了她的人。”
“叶建堂不管？”
“管什么。”老猫嗤了一声，“男人老了，就图个清静。”
“那任秋呢？”商梧问。
老猫摸烟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任秋？”
“档案上写着，任初萤的母亲早亡。”
“早亡。”老猫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这词用得好。”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任秋是叶建堂的第一个女人。天海大学的学生，学中文的。那时候叶建堂还没发家，在城南开一家小印刷厂。”
“后来呢？”
“后来叶建堂娶了姜莺。”老猫说，“任秋怀着孩子，被赶出了叶家。”
“孩子就是任初萤。”
“你猜到了。”
“任秋怎么死的？”
“难产。”老猫说，“生完孩子第三天，大出血。医院说，签字的人不是叶建堂，是姜莺。”
商梧没说话。
池子里的水汽升上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老猫伸出手，从池边摸出烟盒。
商梧注意到，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怎么弄的？”
“多嘴。”老猫说，“二十年前问了句不该问的，账房让人切的。”
“这单，退了吧。”老猫忽然说。
“为什么？”
“叶家的单子，接了就别查。查了就得死。”他顿了顿，“我上一个客人，查叶家，现在还在海里。”
“哪个海？”
“你管哪个海。”
商梧没说话。
老猫从水里捞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小子，你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太亮了。”老猫说，“干这行的，眼神不能太亮。”
“亮不好吗？”
“亮的人，死得早。”老猫看着他，“不过死得早的人，墓碑上一般写得比较长。”
晚上七点，天海酒店。
叶氏公益十周年慈善晚宴。
商梧穿着服务生的黑马甲，端着托盘，站在宴会厅最角落的位置。
水晶灯很亮，晃得人眼睛疼。
台下坐满了人，企业家、明星、官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笑。
姜莺在台上讲话。
四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极好，珍珠耳环，墨绿色旗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最后一排听清。
“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被看见。”
台下鼓掌。
“叶氏公益成立十年，资助过三千七百多个孩子。”她顿了一下，笑了笑，“今年，我们决定再捐五百万，用于天海市孤困儿童助学计划。”
大屏幕亮起来。
一张张孩子的脸，笑着，穿着新校服，站在新教室门口。
商梧看着那些脸，忽然想起米晓晓。
想起她六岁那年，抱着一只掉了漆的变形金刚，站在福利院的铁门后面。
晚宴中场是拍卖。
一幅画，一个瓷瓶，一块据说开过光的玉。
台下的人举牌，举得很随意，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三百万。”
“三百五十万。”
“五百万。”
姜莺坐在第一排，没举牌，只是笑。
她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姜莺点点头，回了句：“记在基金账上。”
商梧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听见后排两个男人在聊天。
“叶建堂身体不行了吧？”
“听说是肝上的毛病，上半年一直在国外。”
“那叶家现在谁说了算？”
“你说呢。”那人努了努嘴，朝向第一排，“那位。”
“叶修远呢？不是亲儿子？”
“亲是亲，就是太年轻。”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过来，拍了拍姜莺的肩膀。
“妈，我先走了。”
姜莺脸上的笑没变，声音低了一点：“去哪？”
“学校。有点事。”
“什么事比今天重要？”
“学生的事。”
姜莺看了他两秒，笑着替他理了理领带。
“去吧。别给你爸丢人。”
年轻人走了。
商梧听见旁边两个服务生小声说话。
“那就是叶家少爷？”
“叶修远，天海大学学生会会长。听说他妈不是亲的。”
“啊？”
“嘘。”
叶修远没走成。
他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又三个？……人在哪……校医院？……先别报警，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随手从商梧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
“谢谢。”
“不客气。”
叶修远喝了一口，忽然看了他一眼。
“你手上有茧。”
“搬货搬的。”
“搬货的茧在掌心。”叶修远说，“你这是在指根。”
商梧笑了笑：“那可能我搬的货比较特别。”
叶修远也笑了，没再问。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
“你这两天，在天海大学附近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吗？”
“送外卖的，一天见几百个奇怪的人。”
“眼睛全黑的呢？”
商梧端托盘的手停了一下。
“没见过。”
“见过了，打这个电话。”叶修远递过来一张名片，“真的。这事挺邪门的。”
名片正面：天海大学学生会，叶修远。
背面手写了一行字：最近别在晚上出门。
商梧把名片收进口袋，端着托盘往洗手间方向走。
走廊尽头，姜莺站在洗手台前补妆。
镜子里的她，笑容已经没了。
一个女助理站在旁边，低声汇报。
“夫人，那边说，还要几天。”
“几天？”
“三到五天。”
姜莺把口红盖上，慢慢转出来，又转回去。
“她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姜莺重复了一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妈妈十八岁的时候，也考上了天海大学。”
助理没敢接话。
“后来呢？”姜莺自己接了下去，“后来她妈妈怀了她，退学了。”
她把口红放进手包，合上。
“我不想再听到那个女孩的名字。”
“是。”
“还有，修远最近在查学校的事。让他收着点。叶家不能出这种新闻。”
助理走了。
姜莺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标准，和台上的一模一样。
地下车库。
商梧刚走到电动车旁边，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拦住他。
“商先生。”
商梧没动。
男人递过来一张卡。
“夫人说，事成之后，翻三倍。”
商梧没接。
男人把卡塞进他马甲口袋。
“夫人还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妹妹很可爱。”
商梧的手抬起来，掐住男人的喉咙，把他按在水泥柱上。
男人没挣扎，脸涨得通红，还在笑。
“夫人说……你不会杀我。”
商梧盯着他。
三秒。
松手。
男人咳嗽着，理了理领带，后退两步。
“夫人还说，你昨天去了清水湾。”他笑了笑，“她让我告诉你，查可以，别查太深。叶家的水，比你想的深。”
“你们夫人，晚上睡得着吗？”商梧忽然问。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商梧说，“替我带句话给她。”
“什么话？”
“就说，我妹妹睡觉浅，怕吵。”
男人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走了。
商梧站在原地，低头看那张卡。
卡号下面，印着一行小字：
叶氏公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姜莺不怕他知道。
她知道他会去查，也知道他查到了什么。
她甚至希望他查。
因为一个知道得越多的人，就越走不了。
还有一件事，他刚才才想明白。
黑手的规矩，不杀雇主。
姜莺知道这条规矩。
所以她敢站在他面前，敢让人递话，敢提米晓晓的名字。
她笃定他不敢动她。
商梧把卡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走出车库的时候，手机响了。
联络人：【还剩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