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晚上，九点。
任初萤从图书馆出来，没走梧桐道，拐进了学校后门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城中村的出租屋，晾衣绳上挂着没干的校服，滴着水。
她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吃得很急，像赶时间。
巷口的烤红薯摊还没收，摊主靠在炉子上睡着了，铁皮炉里的炭火还红着。
任初萤走过的时候，看了那摊主一眼，脚步慢了半拍。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商梧隔着五十米跟着。
他今天没戴头盔，穿了件深色的连帽衫，混在晚归的学生里。
任初萤走到一半，停下来，蹲下去系鞋带。
系完，她没急着走，抬头看了看天。
天海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中段，前面拐角走出两个人。
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外套，低着头。
走路的样子很奇怪。
不是喝醉的那种晃。
是关节不太会打弯，一步一步，像提线木偶。
任初萤停下脚步，往旁边让了让。
那两个人也停下。
“任初萤。”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任初萤愣了一下：“你们是……”
高个子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全黑的。
没有眼白。
商梧冲上去的时候，矮个子已经抓住了任初萤的包带。
她尖叫了一声，被拽得往前踉跄。
商梧一脚踹在矮个子的膝弯。
骨头错位的声音很轻，人跪下去。
他顺势抓住对方的头发，把脑袋往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上一磕。
“咚”的一声，垃圾桶凹进去一块。
高个子回头。
商梧这才看清，他的嘴角在往下淌口水，嘴里念念有词。
“母亲……建城……”
高个子扑过来，力气大得离谱。
商梧没硬接。
他侧身，让高个子撞在墙上，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横着砸过去。
高个子被砸得后退两步，脚下一绊，摔在台阶上。
商梧跟上去，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反关节一拧。
“咔。”
矮个子从地上爬起来，扑向任初萤。
商梧来不及回身。
他抓起墙角半块砖，砸在矮个子的后脑上。
砖碎了。
矮个子晃了晃，没倒。
它伸手抓住商梧的胳膊，指甲抠进肉里。
商梧疼得眼前一白，抬膝撞它的肚子，连撞三下，它才松手。
他退开两步，胳膊上三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那东西的力气不像人。
它转过身，朝商梧走过来，嘴里还在念：“母亲……还差一个……”
商梧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卷帘门。
他摸到门边的铁钩。
高个子从地上爬起来，两个东西一前一后。
任初萤缩在墙根，捂着嘴，不敢出声。
商梧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教官说过的话。
打不过的时候，就让它自己打自己。
他侧身一闪，铁钩一勾，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来一半。
矮个子撞在门上，铁皮凹进去一个人形。
高个子扑空，撞上矮个子。
商梧趁机把铁钩插进门轴，卡死。
铁皮上被撞出两个凸起。
一高一矮，像两张脸。
商梧盯着那两块凸起，忽然觉得，那两张脸在看他。
两个东西在门后撞了两下，没声了。
三十秒。
不，可能还没有。
商梧喘着气，退后一步。
他没用任何能力。
就是关节技、地形、和一点运气。
卷帘门后传来“嗬嗬”的声音。
然后，一根灰色的羽毛从门缝底下飘出来。
很轻，在空气里转了一圈。
散了。
二楼有户人家的灯亮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大半夜的，干什么呢！”
商梧抬头。
窗帘拉开一条缝，一张脸贴在玻璃上，看了一眼楼下，又刷地拉上了。
灯灭了。
商梧盯着那道门缝，后背发凉。
任初萤靠着墙，腿软得站不住。
“没事了。”商梧说。
她抬头看他。
看了很久。
“是你。”
“嗯。”
“送外卖的。”她说，“创可贴。”
“嗯。”
“你怎么会在这儿？”
“路过。”
“路过。”她重复了一遍，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你每次都路过。”
商梧想抽手，没抽动。
她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你先放手。”
“不放。”她说，“放了你就跑了。”
“……我不跑。”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一转身就没影了。”
商梧沉默了一下。
“你先走。”商梧说，“我断后。”
“你先告诉我，他们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你骗人。”她看着他，“你刚才那几下，不是送外卖的。”
商梧叹了口气。
“我以前练过。”
“练过什么？”
“散打。”
“散打能一脚把人膝盖踹脱臼？”
“能。”他说，“你要不要试试。”
任初萤盯着他，没笑。
“你的手在抖。”
商梧低头。
他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怕。
是刚才那一下，用力太猛，旧伤扯到了。
“低血糖。”他说。
“骗鬼。”
“骗你。”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商梧有点慌。
他杀过十一个人，没哄过谁。
“别哭。”
“我没哭。”
“你眼泪都掉我袖子上了。”
“那是汗。”
“……行，汗。”
她忽然低头，看向他的腰。
“你腰后面是什么？”
商梧侧了侧身。
“没什么。”
“鼓出来一块。”
“钥匙。”
“钥匙有那么长？”
商梧沉默。
“刀？”她盯着他，“你带刀？”
“防身。”
“送外卖的带刀防身？”
“这条巷子不太平。”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用？”
商梧看了她一眼。
“用了，你就得看见血。”
任初萤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已经看见了。”
商梧低头。
她的外套袖子上，溅着几滴血。
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擤了把鼻涕，声音哑哑的。
“他们为什么叫我名字？”
“不知道。”
“他们眼睛是黑的。”她说，“我在学校见过。”
商梧的动作停了一下。
“见过？”
“上周，学校后门，有个女生半夜站在花坛里，眼睛也是黑的。”她说，“我以为是梦游，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冲我笑。”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
她顿了顿。
“第二天，那个女生退学了。”
“你最近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商梧问。
任初萤看着他，没说话。
“有没有？”
“有。”她说，“从上个月开始，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我站在一座城上面。”她说，“城是倒过来的。”
商梧的手指僵了一下。
“城里有很多人，都在睡觉。”她说，“我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风很大，我总觉得，我应该跳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她低着头，把纸巾揉成一团。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没有。”
“那是什么？”
商梧看着她。
他很想说，你是救世主，你是这个世界最后的保险。
但他没说。
“是压力太大了。”他说，“大一都这样。”
任初萤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安慰人的水平，跟送外卖的水平一样。”
“……谢谢。”
远处传来警笛。
越来越近。
“走。”他把她的手掰开，“回家。锁门。今晚别出门。”
“喂——”
他转身就走。
“你叫什么名字？”
商梧没回头。
“商梧。”
他听见她在后面重复了一遍。
“商梧。”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路灯底下，抱着那个被扯坏的包，看着他。
商梧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沾了一点血。
不是他的。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倒下的时候，袖口滑上去，手腕上戴着一个东西。
一个印着“叶氏公益”的硅胶手环。
他忽然觉得，这单生意，比他想的要脏得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联络人：【还剩三天。】
商梧把手机按灭。
他走出巷口，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玻璃门里，收银员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电视挂在墙角，正在播晚间新闻。
“……近日，我市多名市民出现嗜睡症状，市卫健委提醒广大市民……”
画面里，医院走廊上躺满了人。
商梧看了一会儿，走了。
巷子深处，那扇卷帘门后面，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刮铁皮。
一下。
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