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七点。
商梧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昨晚没睡。
米晓晓房间的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她翻身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呼吸。
然后他下楼，买了两个包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压了一张纸条。
“哥出去一趟，中午回来。包子在柜子上，凉了就热一下。”
写完，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别出门。”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是死了。
是睡着。
公交站台上坐着一个人，头歪在一边，公文包掉在地上，拉链开着，文件散了一地。
便利店的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收银台后面没人。
商梧路过的时候，看见货架之间躺着一个人，穿着店员的马甲，睡得很沉。
他没有叫醒。
叫不醒的。
手机震了一下。
龙亦寻：“十点。听雨楼。”
没有多余的字。
商梧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是灰的。
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忽然想起夏娃说过的话。
等整座城市都睡熟了，它就把梦收走。
现在，这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睡过去。
九点五十，商梧到了城隍庙后街。
街上没什么人，卖糖炒栗子的摊位还没支起来。
听雨楼在城隍庙后街的尽头。
一栋两层的木楼，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字画，落款都是几十年前的人。
一楼没人。
柜台后面的老式挂钟停在十点十分，不知道停了多少年。
“楼上。”一个老头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商梧没急着上去。
他在一楼站了一会儿，数了数窗外的车。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街对面，车里坐着两个人，都没下车。
不是黑手的车。
黑手的车，不会停得这么近。
他收回目光，上了楼。
二楼只有一间包厢，门虚掩着。
龙亦寻坐在窗边。
她今天没化妆。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起了球，面前的茶已经泡开了。
商梧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差点没认出来。
平时那个红唇、风衣、走到哪里都像一把刀的女人，今天像个刚下夜班的普通人。
“坐。”她没抬头。
商梧坐下。
“喝茶。”
他端起杯子。
茶是凉的。
“客户投诉了。”龙亦寻说。
“投诉什么？”
“说你磨蹭。”
“我在布局。”
“布局。”她重复了一遍，抬起眼，“你身上有股味道。”
商梧低头闻了闻。
“食堂的油烟味。”龙亦寻说，“还有女生宿舍楼下那种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商梧没说话。
“你在她身边待了多久？”
“三天。”
“三天。”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商梧，你以前杀一个人，用三天。”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商梧张了张嘴。
他想说，她会给流浪猫留火腿肠。
他想说，她把唯一的鸡腿装进饭盒，带给婆婆。
他想说，她连一张破纸巾都舍不得扔。
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她会笑。”
龙亦寻看着他，看了很久。
“商梧。”
“嗯。”
“你知道最要命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她会不会笑。”龙亦寻说，“是你开始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
龙亦寻没接话。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
“姜莺昨天给账房打了电话。”她说。
商梧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她要换人？”
“她要你的命。”龙亦寻说，“换人之前，先换掉不听话的。”
“账房怎么说？”
“账房没说话。”她说，“账房从来不说话。它只是把名字记下来。”
“记下来，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你犯错。”龙亦寻看着他，“商梧，你已经在犯错了。”
“四十八小时。”她说，“从现在开始。”
“如果我不做呢？”
“七日不交，视为叛逃。”龙亦寻说，“这是规矩，不是我定的。”
“规矩也是人定的。”
“定规矩的人，现在都还活着。”她说，“你想当那个例外？”
商梧没回答。
窗外有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
“你手抖了。”龙亦寻忽然说。
商梧低头。
他端茶的手，确实在抖。
“没有。”他把茶杯放下。
“你端茶的时候，抖了三下。”龙亦寻说，“我以前教过你，手抖的时候，就把手藏起来。”
“我忘了。”
“你没忘。”她说，“你只是不在乎了。”
商梧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十三岁，第一次执行任务，杀的是一个叛徒。
那人跪在地上，一直说“我女儿才三岁”。
商梧的手抖得握不住刀。
龙亦寻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他的手腕按住。
“手抖的时候，就把手藏起来。”她说，“藏在袖子里，藏在身后，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藏起来，就不抖了吗？”
“不抖。”她说，“别人看不见，就不抖了。”
那天晚上，商梧杀了那个人。
回来之后，他吐了一整夜。
龙亦寻坐在门口，抽了一整夜的烟。
“我带过十七个学员。”龙亦寻说。
“活下来的三个。”商梧接了一句。
“你知道？”
“你上次说过。”
“嗯。”她点点头，“一个疯了，一个跑了，一个坐在你对面。”
“跑的那个呢？”
“死了。”她喝了口茶，“跑了三年，最后还是被找到。账房记性很好。”
商梧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不想再收一次尸。”龙亦寻说，“尤其是你的。”
她放下茶杯。
“我当年也接过一单。”她说，“杀一个不该杀的人。”
“谁？”
“一个医生。”她说，“姓周，儿科医生，四十多岁，有个女儿，刚上初中。”
“他做了什么？”
“他在梦里看见了一些东西。”龙亦寻说，“醒过来之后，他把那些东西写成了论文。论文没发表，但他发给了一个朋友。”
“什么东西？”
“梦主的形状。”她说，“他画出来了。”
“画成什么样？”
“像一口锅。”龙亦寻说，“倒扣着的锅，锅底开满了窗户。”
商梧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见过那口锅。
在天海市的夜里，在夏娃给他看的那片光幕上。
商梧的手指动了一下。
“组织让他闭嘴。”龙亦寻说，“派我去。”
“你去了？”
“去了。”她说，“我在他家楼下蹲了三个晚上。”
“然后呢？”
“第三个晚上，他女儿下楼倒垃圾，看见我，问我是不是迷路了。”龙亦寻笑了一下，“她说，姐姐，你家在哪，我送你。”
“我没杀他。”龙亦寻说。
商梧抬起头。
“我把他的论文烧了，把备份删了，然后回去复命，说人处理了。”
“账房信了？”
“没信。”她说，“但它没动我。”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用。”龙亦寻说，“一个会撒谎的杀手，比一个不会撒谎的杀手值钱。”
“后来那个医生呢？”
“活着。”她说，“搬到外地去了。他女儿今年应该上大学了。”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没杀他。”
龙亦寻看着窗外。
“有时候后悔。”她说，“有时候不后悔。看那天晚上睡得着睡不着。”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龙亦寻看着他。
“明白什么？”
“明白我为什么还坐在这里。”她说，“也明白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商梧没说话。
“四十八小时。”她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杯底，“还有——”
“什么？”
“你妹妹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商梧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龙亦寻说，“组织的档案里，她的名字旁边，有一个灰色的标记。三个月前就有了。”
“什么标记？”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账房锁着的档案，一般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走到门口，停下。
“商梧。”
“嗯。”
“别让我来收尸。”
门关上了。
商梧坐在包厢里，很久没动。
茶凉了。
他端起杯子，想喝一口，手又开始抖。
他放下杯子，用另一只手按住。
按不住。
窗外，天海市的天阴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夏娃说的话。
三十七天。
现在还剩三十二天。
下楼的时候，那个老头还在后厨。
商梧经过柜台，看了一眼那台停摆的挂钟。
十点十分。
他推开门，街上起了风。
手机震了一下。
米晓晓：“哥，包子我吃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站在风里，打了三个字。
“很快。”
发完，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过了几秒，一条消息弹出来。
任初萤：“干嘛？”
商梧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回了一句。
“怀表，我看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任初萤：“那你得还我。”
商梧：“嗯。”
任初萤：“什么时候？”
商梧：“明天。”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天。
天更阴了。
风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雨。
是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