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天海大学后门。
商梧站在烤红薯摊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奶茶。
他已经站了四十分钟。
摊主是个老太太，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小伙子，你等人啊？”
“嗯。”
“等女朋友？”
“……不是。”
“那就是等女朋友。”老太太笃定地点点头，把一块烤好的红薯翻了个面，“我们这儿的姑娘，都不好追。”
商梧没接话。
他在看图书馆的方向。
任初萤今天下午没课，按她的习惯，会在图书馆待到五点，然后从后门出来，去食堂或者打工。
他算好了时间。
但他没算到，她会从背后出现。
“你跟踪人的技术，真的很差。”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商梧回头。
任初萤站在他身后，抱着两本书，歪着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她说，“你走路没声音，但你的鞋会响。左脚，第二下。”
商梧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底确实开了一道口子。
“我明天换一双。”
“换了也没用。”她说，“你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动。正常人走路，肩膀会晃。”
商梧看着她。
“你研究我？”
“我研究所有奇怪的人。”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
她说着，忽然停下脚步。
梧桐道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生。
男生抱着书包，头低着，一动不动。
“又是他。”任初萤小声说。
“谁？”
“大三的，姓陈。”她说，“上个星期开始，每天都在这里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商梧看过去。
男生睁着眼睛。
但眼神是空的。
“他睡着了吗？”
“不知道。”任初萤说，“我喊过他一次，他没反应。后来校医来了，说他心率正常，就是叫不醒。”
商梧盯着那个男生。
男生的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
她转身往学校后门走。
“走吧，我饿了。”
商梧站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她回头，“你不是要跟踪我吗？光明正大地跟。”
她带他去了后门的一家牛肉面馆。
招牌是红塑料布做的，上面印着“老马牛肉面”，油得发亮。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牛肉面八块，加肉十二。
“老马，两碗牛肉面。”她喊了一声，回头问他，“你吃辣吗？”
“吃。”
“两碗都正常辣。”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萤萤来了。”他笑，“今天怎么舍得加肉？”
“我请客。”
“哟。”老马看了商梧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任初萤没理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书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坐。”
商梧坐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她先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
“你到底是谁？”
“商梧。”
“我问的不是名字。”
“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不会在巷子里把人膝盖卸了。”她说，“也不会随身带刀。”
商梧夹了一筷子面。
“我以前干过别的。”
“什么？”
“不能说。”
“犯法吗？”
“……算。”
任初萤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面。
吃了几口，她说：“我猜到了。”
“猜到什么？”
“你不是坏人。”她说，“坏人不会给流浪猫留火腿肠。”
商梧抬起头。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她说，“那天在图书馆后门，你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了我很久。”
“你有家人吗？”她问。
“有个妹妹。”
“亲的？”
“捡的。”
任初萤抬起头。
“捡的？”
“福利院捡的。”商梧说，“六岁那年，组织把我们挑走。她比我小，一直跟着我。”
“你对她好？”
“嗯。”
“那她一定很幸福。”
商梧没说话。
他想起米晓晓手腕上的灰纹。
想起她画的那座倒过来的城。
“我婆婆以前是老师。”任初萤忽然说。
“嗯。”
“教语文的，教了三十年。”她低头挑着面，“天海三中，好多学生都记得她。”
“现在呢？”
“现在她认不出我了。”她说，“阿尔茨海默，中期。”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好好养着，能拖几年。”她笑了笑，“养着也要钱。”
她掰着手指头算。
“一盒药三百八，一个月四盒。护工一个月两千八。房租一个月一千二。我勤工俭学一个月一千五，奖学金一年八千。”
“算得很清楚。”
“穷人家的孩子，算术都好。”
“你一天打几份工？”
“两份。”她说，“早上在图书馆，晚上给一个初中生补课。”
“不累？”
“累。”她笑了笑，“累也得干。我婆婆的药，不能断。”
商梧想说“我可以帮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个送外卖的，凭什么帮她。
“她有时候管我叫秋秋。”任初萤说。
“秋秋？”
“我妈的小名。”她说，“婆婆记不清我了，但记得我妈。”
“你妈……”
“我出生第三天走的。”她说，“难产。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商梧看着她。
“你不想她吗？”
“想。”她说，“但不知道想什么。想一个没见过的人，很奇怪。”
商梧放下筷子。
“你最近做梦吗？”
任初萤看了他一眼。
“做。”
“梦见什么？”
“一座城。”她说，“倒过来的。”
商梧的手指收紧。
“还有呢？”
“还有很多人，都在睡觉。”她说，“我站在最高的地方，风很大。”
“你有没有见过羽毛？”
任初萤愣了一下。
“什么羽毛？”
“金色的。”商梧说，“或者灰色的。”
她想了想。
“我小时候，我妈留给我一个盒子。”她说，“里面有一根金色的羽毛。”
商梧的呼吸停了一拍。
“盒子呢？”
“丢了。”她说，“搬家的时候丢的。我婆婆说，那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什么样的盒子？”
“木头的，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里面垫着红绒布，就一根羽毛。”
“羽毛什么样？”
“金色的。”她说，“很亮。我小时候拿出来看过，摸上去是温的。”
“温的？”
“嗯。”她说，“像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
商梧没说话。
“我要是有超能力。”任初萤忽然说，“第一件事是把医院的账结了。”
商梧抬起头。
“第二件，把我婆婆的记忆找回来。”她笑了笑，“第三件，让我妈活过来。”
“……”
“是不是很贪心？”
“不贪心。”
“我也觉得。”她说，“这算什么超能力，这就是有钱人每天干的事。”
商梧低下头。
他忽然觉得，这碗八块钱的牛肉面，比什么都重。
夏娃说，她是救世主。
是这个世界最后的保险。
可这个世界连她婆婆的药费都不肯给。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那张卡。
叶氏公益。
五百万，捐给“孤困儿童助学计划”。
五百万，够她婆婆吃一千年的药。
吃完面，她抢着付了钱。
“说好了我请。”
“为什么？”
“因为你帮过我。”她说，“虽然你不承认。”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给老马。
数到一半，差了两块。
她愣了一下，又翻了翻另一个口袋。
商梧把两块钱放在桌上。
“我来。”
“不用。”
“算借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那我下次还你。”
“嗯。”
出了面馆，天已经黑了。
梧桐道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像一串不太整齐的珠子。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一个旧怀表。
黄铜的壳，磨得发亮，表链断了一截。
“干什么？”
“押在你这。”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说下次。”她抬起头，“押个东西，你就得回来还。”
商梧捏着怀表。
“我要是不还呢？”
“那我就报警。”她说，“说你抢我东西。”
“……你这是讹人。”
“嗯。”她笑了，“所以你得还。”
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商梧。”
“嗯。”
“明天还来吗？”
商梧站在路灯底下。
“来。”
她笑了一下，转身跑进夜色里。
商梧站在原地，把怀表打开。
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很小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女人穿着白衬衫，笑得很浅。
眉眼和任初萤有七分像。
照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秋，与萤。”
商梧盯着那行字。
他想起老猫说的话。
任秋。天海大学中文系。生完孩子第三天，大出血。
表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不知道停了多久。
他试着拧了拧表冠。
表针动了一下，又停了。
慢了三分多钟。
他合上表盖，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
米晓晓：“哥，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商梧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
“回来。”
发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海市的夜空还是看不见星星。
但那层橘色的光，今晚看起来，比昨天更低了一点。
像一口锅，正在慢慢地扣下来。
